歲末------------------------------------------，聽見窗外有鳥叫聲。，嘰嘰喳喳落在屋檐上，踩得瓦片輕輕響。她躺著聽了會兒，沒有立刻起身。，卸了易容又戴上，折騰到四更才闔眼。這會兒眼皮還沉，但外頭已經亮了。臘月的天亮得晚，估摸著巳時了。，穿衣準備洗漱。，是丫鬟十三早早備下的。她凈了面，對鏡整理易容，確認沒有破綻，這才開門出去。，陽光正好。，暖洋洋地曬著，把廊下那幾盆臘梅曬得金黃。香氣幽幽地飄過來，不濃，恰好讓人聞見。。一只黃雀在籠子里跳來跳去，啄她掌心的谷粒。見她出來，十三回頭笑：“公子醒了？夫人那邊來人問了兩回了，讓您過去試新衣裳。知道了。”:“父親呢？老爺一早就去祠堂了，說年祭的供品要親自過目。”:“公子請先用早膳吧”。，是我的貼身侍女，也是墨臺人榜訓練出來的死士，比我大三歲，從小一起長大。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知道我的雙重身份，那就是十三。，一碗小米粥，兩碟醬菜，一籠灌湯包。千羽坐下剛拿起筷子，外頭傳來腳步聲。
“羽兒。”
她抬頭，是母親。
諸葛陳氏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丫鬟，手里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她笑著走進來，在千羽對面坐下：“快吃，吃完了試試新衣裳。明日除夕，要穿新的。”
千羽應了一聲，低頭喝粥，余光瞥見母親正盯著自己看。
“怎么了？”她問。
“沒什么。”母親笑著，伸手替她攏了攏鬢角，“就是看看你。這一年忙進忙出的，娘都沒好好看你。”
千羽心里微微一酸，面上不動聲色：“我好好的。”
“好好的，好好的。”母親念叨著，又笑了，“快吃吧。”
千羽把一碗粥喝完，兩個醬菜碟見了底，灌湯包也吃了半籠。母親這才滿意，讓丫鬟把衣裳捧過來。
是一身石青色的錦袍，料子柔軟，針腳細密。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云紋，在光下隱隱泛光。
“試試。”母親說。
千羽起身，由著丫鬟伺候著換上。袍子大小正好，肩不緊，腰不松，像是比著她的身子裁的。
“轉一圈。”母親說。
她轉了一圈。
母親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紅。
“娘？”
“沒事沒事。”母親眨眨眼，笑著上前替她整理衣領，“我們羽兒長大了，穿什么都好看。”
千羽垂眼，沒有說話。
她知道母親在想什么。
每年除夕穿新衣，是諸葛家的規矩。可每年做新衣的時候，母親都會親手縫制，一針一線，從不假手于人。小時候她不懂，只覺得母親做的衣裳穿著舒服。后來才明白，母親是怕。
怕哪一天，她穿著別人做的衣裳，就再也不是她的羽兒了。
“娘。”她忽然開口。
“嗯？”
“這袍子，您做了多久？”
母親愣了一下，繼而笑了：“也沒多久，斷斷續續一個月吧。白天你們都不在，我就慢慢縫。”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云紋，“這紋樣是新學的，好看嗎？”
“好看。”
母親笑得更開心了，眼角細紋都舒展開來。
千羽看著那紋樣，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教她繡花。她那時扮著男裝，不耐煩做這些，總是胡亂戳幾針就跑。母親也不惱，只是笑著搖頭，自己慢慢繡完。
那時她不知道，那些繡品里藏著多少說不出口的話。
“好了好了，”母親拍拍她，“脫下來吧，明日再穿。新衣裳要留到除夕，穿早了不吉利。”
千羽點點頭，由著丫鬟替她換下。
出了西廂，日頭已經升高了。她往祠堂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母親還站在門口，正看著她的背影。
見她回頭，母親又笑，擺了擺手：“去吧。”
千羽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外頭日頭已經高了，臘月的陽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沒什么暖意。她沿著回廊往父親的書房走，經過祠堂時，腳步頓了頓。
祠堂的門虛掩著，里面隱約有說話聲。
是父親的聲音。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聽了聽。
“……這些年，辛苦你們了。”父親的聲音低沉，“明日除夕，都回來聚一聚吧。老地方，老時辰。”
里面沒有人應答。
千羽知道，父親是在對牌位說話。
每年這個時候，父親都會一個人在祠堂待很久。她小時候不懂，問母親，母親說，那是你父親在跟祖宗們匯報這一年的事。后來她漸漸明白，父親不只是匯報，他是在問。
問那些已經不在的人，他做得對不對，走的路正不正。
她沒進去打擾，靜靜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書房走。
書房里，父親諸葛明遠正坐在案前寫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來了。”
“父親。”
“坐。”
千羽在他對面坐下。案上攤著一本《禮記》，翻開的那一頁是《祭義》。父親放下筆，指了指書：“年祭的禮數，背一遍。”
千羽深吸一口氣，開始背。
從祭日前三日的齋戒開始，到祭日的陳設、迎神、三獻、送神，再到祭后的徹饌、餕余，一字一句，不差毫厘。
父親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等她背完，父親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知道為什么要把這些禮數記得這么清楚嗎？”
千羽想了想：“因為這是規矩。”
“規矩是給人看的。”父親看著她，“我問的是，你心里知不知道，為什么要有這些規矩？”
千羽愣住了。
父親沒有等她回答，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祭祀的時候，我們磕頭、上香、獻酒，祖宗真的能吃到喝到嗎？”他轉過頭看她，“不能。那為什么還要做？”
千羽沒說話。
“因為做這些的時候，你會在心里想著他們。想他們活著的時候是什么樣，說過什么話，做過什么事。你一想，他們就活過來了——活在你心里。祭祀這件事，從來不是為了死人，是為了活人。”
父親走回來，在我面前站定。
“記住這一點。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心里要有活人，也要有死人。活人是你要保護的，死人是你要對的起的。”
千羽看著他，忽然覺得父親今天有些不一樣。
但她說不清哪里不一樣。
父親背著手，又看向那些牌位。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一排排名字上，有的金字還新，有的已經黯淡。
“諸葛家傳了三代，”父親緩緩開口，“到你這里是***。你太爺爺跟著太祖打天下，立下赫赫戰功，封了隱公。你爺爺守成，把這基業守住了。到了我手上——”
他頓了頓。
“到了我手上，這基業是大了，可也招人眼紅。”
千羽心頭微動，抬眼看他。
父親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那些牌位，聲音平平的：“羽兒，你知道什么叫‘不上朝堂，卻知天下事’嗎？”
“知道。”千羽說，“是說我們諸葛家。”
“是夸我們，也是罵我們。”父親轉過頭，終于看向她，“一個臣子，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千羽沉默。
她明白父親在說什么。
墨臺三榜，監控朝野，哪個官員家里多養了一房小妾，哪個將軍多貪了五百兩軍餉，墨臺都知道。這些東西，平時是護身符，到了關鍵時候，就是催命符。
“爹。”
“嗯？”
“您今日怎么想起說這些？”
父親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閃而過，像是擔憂，又像是別的什么。但只是一瞬，他就移開了眼：“沒什么，歲末了，隨口說說。你記住就行。”
千羽點頭：“記住了。”
父親又拍了拍她的肩：“去吧，你叔父回來了，帶了西域的葡萄干，去嘗嘗。”
千羽應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父親還站在供桌前，背對著她，脊背挺直，一動不動。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鬢角的白發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母親剛才紅了的眼眶。
心里忽然有一絲說不清的慌亂。
但只是一瞬，她就壓下去了。
沒事的。她想。明日除夕，后日新年，年年都這樣過的。
她轉身離開。
午后，叔父來了。
諸葛明淵比父親小五歲，生得高大威猛，常年在外奔波，臉上帶著風霜之色。他一進門就把一個布包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往椅子里一坐：“侄兒，給你帶好東西了。”
千羽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個木盒，打開木盒，是一串紫紅色的葡萄干，粒大飽滿，在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叔父得意的說:“西域來的，叫‘無核白’，甜得很。我嘗了一路，就剩這么多了，都給你。”
千羽捏起一顆放進嘴里，果然甜，甜得發膩。
“謝謝叔父。”
“謝什么謝。”叔父擺擺手，忽然壓低聲音，“對了，你嬸嬸呢？我剛才去后院沒找著她。”
“嬸嬸？”千羽想了想，“一早去佛堂了，說要抄經，給堂弟祈福。”
叔父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正常：“哦，那我去佛堂找她。”
諸葛明淵起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千羽，似乎想說什么。
“叔父？”
“沒什么。”諸葛明淵笑了笑，“明兒除夕，好好玩。叔父給你帶了西域的花炮，比咱們這兒的響。”
他說完就走了。
傍晚時分，公輸鶴又來了。
他從角門溜進來，輕車熟路地摸到千羽的院子，在窗外敲了三下——是他們從小約定的暗號。
千羽推開窗，看見他站在窗外，手里拎著一只燈籠。
“不是說除夕放嗎？”她問。
“是除夕放。”公輸鶴把燈籠舉高，讓她看清上面畫的圖案——是一只千紙鶴，和那只銅的千紙鶴一模一樣，“這個，給你明天晚上提著。”
千羽接過燈籠，借著屋里的光細看。
燈籠是竹骨絹面，六面都畫著千紙鶴，姿態各異，有的展翅，有的俯沖，有的回首。畫工算不上多好，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看得出畫的人費了不少工夫。
“你畫的？”她問。
公輸鶴別過臉去，嗯了一聲。
千羽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的別扭，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過。明明做了好東西想送人，偏要裝作毫不在意；明明畫了燈籠想給她驚喜，偏要板著臉說“給你明天晚上提著”。
“進來坐？”她問。
“不進了。”公輸鶴搖頭，“我就是來送這個的。明天晚上，老地方，記得帶上那只銅的。”
“記得。”
他站在那里，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揮揮手：“走了。”
然后轉身，消失在暮色里。
千羽低頭看著手里的燈籠，絹面上那只展翅的千紙鶴在暮光中微微泛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公輸鶴第一次做會飛的紙鳶，拉她去看。那紙鳶飛得歪歪扭扭，一頭栽進池塘里。他站在岸邊，氣得直跺腳。
她當時笑得直不起腰。
他瞪著她，瞪了一會兒，自己也笑了。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長大之后會有這么多事。
那時他們都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