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我------------------------------------------，也叫諸葛羽。但鏡中那個人他不是我。 ，盯著鏡中那張臉，已經很久了。，子時三刻，整個諸葛府都睡了。廊下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光影透過窗欞一格一格爬進來，落在她臉上，又爬走。，指尖觸到耳后。，從耳垂下方一直延伸到下頜角，平日里被發髻遮著，誰也看不見。她的指尖沿著疤痕輕輕摩挲，皮膚微微發*——那是藥膏干涸的感覺。，都要涂藥。。，深深吸了口氣，然后捏住耳后那塊皮膚，緩緩向前撕扯。，發出極細微的“嘶”聲，像春蠶啃桑葉。她從額頭開始，一點點揭過眉骨、鼻梁、臉頰，最后是整個下頜。，出現了另一張臉。，眼還是那雙眼，但輪廓柔和了，線條溫潤了，少了三分凌厲，多了五分女子的清秀。兩張臉在她眼中交替重疊，像是同一個魂魄住進了兩具軀殼。。。，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輕薄得透光，是用極好的蠶絲和樹膠制成的。七歲那年開始，父親就讓她戴這個。
“從今天起，你是諸葛羽。”那日父親把她叫進書房，指著墻上那幅祖宗畫像說，“記住這張臉，記住這個身份。走出去，你就是他。”
七歲的她不懂，歪著頭問：“那我什么時候能做千羽？”
父親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最后他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等你不需要做任何人的時候。”
她那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后來漸漸明白了。
父親讓她扮作“諸葛羽”，是為了讓外人以為諸葛家的嫡子是男兒。世家大族，繼承人若是女子，便少三分威懾，多三分覬覦。與其讓那些人在暗處算計，不如從一開始就斷了他們的念想。
于是她從七歲起，就成了“他”。
白日里，她是千羽，在閨房中養病，彈琴、下棋、寫字、畫畫。
夜里，她是諸葛羽，在密室中習武、讀情報、背名錄、練暗器。父親手把手教她辨認墨臺三榜的每一份密報，教她從字縫里讀出沒說出來的話。
父親說:“做我們這一行的，最重要的不是看見，是看不見的地方看見。”
白天她是諸葛羽，脊背挺直，目光清冷，言語簡潔，走路帶風。入夜卸下易容，鏡中這張臉反而陌生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
沒有人把兩人聯系在一起。
連她自己，有時也恍惚。
她拿起妝臺上的藥膏，打開瓷盒，用指尖挑出綠豆大的一點，對著鏡子細細涂在耳后那道疤痕上。
藥膏涼絲絲的，帶著薄荷和當歸的氣味。
這疤痕是常年戴易容面皮磨出來的，起初只是發紅，后來破了皮，結痂，再破，再結，年深日久，就留下這道細痕。大夫說，等不戴了，養個三五年，能淡一些。
不戴了？
她涂藥的手頓了頓。
什么時候才能不戴呢？
窗外又一陣風過，吹得窗紙簌簌響。她偏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窗邊案幾上。
那里擺著一只銅制的千紙鶴。
是今日午后公輸鶴送來的。
公輸鶴，公輸家的獨子，比她大兩歲，從小和“諸葛羽”一起長大。兩家是世交，長輩們開玩笑說要結兒女親家，但公輸家只有兒子，諸葛家只有“兒子”，這親家就沒結成。
倒是兩個孩子處成了兄弟。
在公輸鶴眼里，諸葛羽是他最好的朋友，是那個和他一起搗鼓機關、一起放紙鶴、一起被長輩罵的兄弟。他不知道這個“兄弟”其實是女的。
千羽也沒打算告訴他。
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十一年了，“諸葛羽”這個身份比她本來的身份還真實。有時候和公輸鶴在一起，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個女子。
那家伙來的時候，她正在書房看賬冊。他也不讓人通傳，直接闖進來，把一個布包往她桌上一放：“給你的。”
她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銅千紙鶴，做工精細，羽翼分明，關節處用極細的銅絲連接，輕輕一碰，翅膀還會微微顫動。
“新做的？”她問。
“嗯。”公輸鶴在她對面坐下，自顧自倒茶，“飛得更遠了，能飛三十里”
“試過了？”
“試過了，從城東放到城西，也就一盞茶的工夫。”
她把千紙鶴托在掌心端詳。銅片打磨得很薄，在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翅膀上刻著細密的紋路，乍看是裝飾，細看是某種機關術的符碼——那是公輸鶴的習慣，他做的東西，總要留點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記號。
“除夕夜里放吧，”公輸鶴喝著茶，語氣平平的，“我帶了**，能點出花來。”
她抬眼看他。
他低著頭喝茶，不看她，耳根卻微微有些紅。
這個人，從小就不會說軟話。想對人好，就悶頭做東西，做好了往你面前一放，然后裝作毫不在意。
她忍不住笑了：“好，除夕夜，一起放。”
公輸鶴這才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那說定了。”
“說定了。”
他站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那什么……這個千紙鶴，我做了三個月的。你別弄壞了。”
“知道了。”
他這才走了。
她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又低頭看掌心的銅千紙鶴。
三個月。
三個月做一只千紙鶴。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在這種小事上花這么多工夫。有什么區別？
但公輸鶴就是這樣的人。他做機關，從來不只是為了有用。他要把每一樣東西都做到他能做到的最好，好像那東西本身，比用它來做什么更重要。
她不懂，但她喜歡看他做這些。
把千紙鶴放回案幾上，她重新坐回妝臺前。
藥膏已經干了，她用手指按了按耳后的皮膚，微微發緊，是愈合的感覺。
鏡中那張臉還在看她。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真的不用再戴易容了，她會不會反而不習慣？會不會走在街上，下意識去摸耳后那道疤，然后才想起，已經不用了？
不知道。
但那是以后的事。
現在，她還是諸葛羽。
明天是臘月二十九，還有一天就是除夕。母親說給她做了新衣裳，讓她去試試合不合身。父親說年祭的禮數要再考校一遍，不許出錯。
還有公輸鶴，他約了她除夕夜里放千紙鶴。
一切如常。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吹進來，帶著臘月特有的干冷。遠處的夜空隱隱泛著紅光，那是長安城的方向，萬家燈火映透了半邊天。
她低頭，看到腰間那枚玉佩。
白玉質地，掌心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守”字，背面刻著一個“心”字。
守心。
她七歲那年，父親親手給她系上的。那時她剛戴上易容面皮，成了“諸葛羽”，別扭得渾身不自在，一整日不說一句話。
夜里，父親來了。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在她床沿坐了許久，最后把這枚玉佩放在她枕邊。
“守心。”他說，“不管你是誰，記住這兩個字。”
她那時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點。
守住自己的心，就不會忘記自己是誰。
她握緊玉佩，觸感溫潤，帶著她自己的體溫。
窗外，更鼓敲了四更。
該睡了。
明天還要去試新衣裳，還要背年祭的禮數，還要吃叔父帶回來的糕點。
她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那張卸去偽裝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柔和而陌生。
“守心。”她輕輕說。
然后拿起那層薄如蟬翼的面皮，重新覆上臉頰。
指尖一點一點按壓，讓它貼合皮膚，直到鏡中的人又變回那個眉眼凌厲、脊背挺直的少年。
諸葛羽。
銅千紙鶴靜靜立在窗邊案幾上，在月光下泛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