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母親坐了六個小時綠皮火車來省城里。

老人攥著妹妹的檢查報告，在家門口站了十分鐘才敢敲門。

“女婿，小彤查出來是先天性心臟病，你幫看看哪家醫院能治？”

聲音壓得極低，像怕打擾誰。

身為三甲醫院副主任醫師的丈夫，最懂心血管科，可他正低頭刷手機，連眼皮都沒抬，隨手把報告推到桌角。

“先天性心臟?。可鐓^醫院就能看，找我干嘛？”

母親愣住了。

粗糙的手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她慢慢把報告疊好，塞回那個用了十幾年的帆布包里。

包帶是出發前專門縫過的，針腳均勻——她覺得來女婿家，得體面。

我喉頭一緊。

轉頭瞥見丈夫手機屏幕上的聊天記錄：幫周宇航聯系上海專家，已安排VIP床位，手術費我先墊。

周宇航，是他白月光的表弟，鼻子長了幾顆黑頭**，硬要掛最貴的專家號。

全程對接，二十三頁治療方案。

我母親多問一句話，他連頭都懶得抬。

母親走時在玄關換鞋，彎腰時膝蓋撞上鞋柜角，發出悶悶的一聲響，走路時右腿明顯不敢使勁。

她沒吭聲，朝我擺擺手。

“媽沒事，你丈夫忙，別耽誤他?！?br>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指甲掐進掌心。

這段婚姻，我不想繼續了。

……

我追下樓時，母親正佝僂著背往小區門口走，右腿一瘸一拐——剛才那一撞，怕是不輕。

“媽。”我喊她。

母親回過頭，局促地搓了搓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你怎么下來了？外面冷，快回去，別把你丈夫一個人晾在家里?！?br>
她邊說邊把肩上那個帆布包放下來。

拉鏈早就壞了，用一根藍色的毛線死死系著。

母親解了半天，手抖得厲害。

“媽帶了點自家曬的紅薯干。上次通電話，你不是說你丈夫低血糖嗎？這東西管用。”

她從包最深處掏出一個塑料袋。

袋子外面還套著兩層保鮮袋，怕受潮，她纏得嚴嚴實實。

“拿上去吧，我回了?！?br>
母親沒敢看我的眼睛，把袋子塞進我手里，轉身就往公交站臺走。

她的棉鞋鞋底已經磨薄了，走路時腳踝微微往里撇。

我站在原地，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堵得難受。

回到樓上，推開門。

玄關處堆著幾個精致的禮品袋。

顧衍之正站在餐桌前，將一盒盒進口保健品擺上桌。

我走過去，將那袋紅薯干放在餐桌邊緣。

“我媽拿來的?！蔽衣曇艉茌p。

顧衍之正在拆包裝的手頓了一下。

他眉頭立刻皺起，嫌惡地瞥了一眼那個塑料袋。

“拿走，別放在這兒，一股怪味。這種東西不衛生?！?br>
“這是她坐了六個小時火車，一路抱過來的?！蔽叶⒅?br>
顧衍之沒有抬頭，抽出一張濕巾擦了擦手。

“蘇晚，這種東西不衛生。**自己吃就算了，別往我家帶。”

門鈴正好在這個時候響起。

顧衍之毫不猶豫地將那袋紅薯干掃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砰”的一聲悶響。

塑料袋砸在垃圾桶底，袋子破了，紅薯干散落出來。

顧衍之已經換上一副溫和的笑臉，走過去開了門。

沈若棠帶著她弟弟周宇航走了進來。

“衍之哥，打擾了。”周宇航大咧咧地在沙發上坐下。

顧衍之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先吃飯，吃完我給你細說專家那邊怎么對接。黑頭**雖然是小問題，但找對醫生很重要，我已經安排好了，下周三就去皮膚科主任那。”

沈若棠在一旁溫柔地笑：“宇航這孩子平時不注意身體，多虧有你操心?！?br>
“一家人，說這些干什么。”顧衍之語氣自然。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母親發來的短信。

“晚晚啊，紅薯干女婿嘗了嗎？合不合胃口？”

我看著垃圾桶里那堆污濁的殘渣。

眼淚終于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