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人沒臉活。
我壞了名聲,反正沒人替我收尸。
我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干凈得像山里的泉水。
“你說得對。”我點了點頭。
柔兒怔了一瞬。
大概沒想到我這么好說話。
她還想再說什么,付寒舟從堂屋里出來了。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目光里有愧疚,有閃躲。
柔兒立刻扶住腰,眉頭微微蹙起。
“寒舟哥哥,我肚子有些不舒服。”
付寒舟三步并作兩步走過來,扶住她的肩膀。
“讓你別亂走動,怎么不聽話?”
語氣是責備的,手上卻輕得像是捧著瓷器。
柔兒靠進他懷里,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付寒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最終只是低了低頭。
“阿螢,你先回去吧,日頭**了,你怕曬。”
我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柔兒嬌軟的聲音。
“寒舟哥哥,阿螢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我?”
“沒有的事。”
“那她為什么連句祝福都不肯給我?”
我加快了腳步。
走到巷子拐角,蹲下來干嘔了兩聲。
什么都沒有吐出來。
胃里翻江倒海的只是委屈。
七月十五,第十次求簽。
南王廟里人頭攢動。
村里所有的適齡男女都來了。
這是今年最后一次求簽日。
錯過這一次,就要等到明年。
我跪在**上,搖動簽筒。
簽條嘩啦啦地響。
一根簽飛出來,落在地上。
我撿起來看了一眼。
上簽。
我站起身,在人群里尋找付寒舟。
他站在角落里,身邊站著柔兒。
柔兒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我走過去,把簽條遞給他。
“最后一次,你換吧。”
付寒舟的臉色變了變。
柔兒搶在他前面接過了簽條。
她低頭看了一眼,笑出聲來。
“上簽呢,阿螢姐姐運氣真好,”她把簽條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不過,以后大概用不上了。”
我不解地看著她。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甜得像蜜糖。
“因為過了今天,你就沒有資格再來求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還沒來得及反應,柔兒忽然踉蹌著后退了兩步。
她捂著肚子,發出一聲尖叫。
“阿螢姐姐,你為什么要推我?”
廟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柔兒摔在地上,臉色煞白。
鮮紅的血從她裙擺下面洇出來。
一點一點蔓延開。
付寒舟瘋了似的沖過去。
他抱起柔兒,手上沾滿了血。
柔兒抓著他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氣。
“寒舟哥哥,我的孩子…”
“我只是想請阿螢姐姐原諒我。”
“我不知道她這么恨我…”
付寒舟猛地抬起頭看我。
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那一刻,我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殺意。柔兒小產了。
是個成型的男胎。
付家老**當場就暈了過去。
付寒舟跪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
膝蓋跪爛了,血把褲子黏在皮肉上。
村里人把我圍在祠堂里。
族長把簽筒摔在我面前。
“求簽九年,神明不佑,你便是災星!”
“如今又害了付家的香火,你該當何罪!”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我沒有推她。”
沒有人信我。
一個孤兒的話,比不上受害者的眼淚。
云柔躺在付家的床上,隔著一道墻,她的哭聲一聲一聲傳過來。
每哭一聲,付寒舟的眼神就冷一分。
深夜。
我被人從祠堂拖出來。
綁在村口的老槐樹上。
他們剝掉我的外衣,露出里面的中衣。
有人拿來剪刀,剪掉我的頭發。
一綹一綹地落在地上。
我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付寒舟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中天。
他提著一盞燈籠,站在三步遠的地方。
“你有沒有推她?”
我抬起眼。
“沒有。”
他走近了一步。
燈籠的光照在我臉上。
“柔兒說,你推了她。”
“她說謊。”
他嘆了口氣。
“阿螢,你說一句對不起,我去求族長留你在村里。”
我笑了。
“我沒做過的事,為什么要認?”
他捏住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你知不知道,明日一早,你就會被逐出村子?”
“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
我垂下眼睛。
山外是十萬大山。
一個女子孤身入山,十死無生。
“你寧死都不肯服軟?”
我望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怒火,有痛苦,還有一絲我分辨不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