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攀，卻真的聽賬。
聽得認真，改得也快。
這讓我后面罵他敗家時，都少了點底氣。
可我很快發現，他不敗家。
他只是太會下套。
第二日，府里送來一批新東西。
不貴。
但很奇怪。
一只算盤。
一套小號賬尺。
一盞防風燈。
一雙軟底布鞋。
兩罐糖漬梅子。
還有一只很大的錢**。
我看著清單，沉默半晌。
“管家，這是誰買的？”
管家笑瞇瞇。
“世子爺。”
我指著算盤。
“他買算盤做什么？”
“世子爺說，沈姑**舊算盤邊角磨壞了，打快了容易夾手。”
我低頭看自己的算盤。
確實有個角裂了。
是去年冬天摔的。
我一直沒舍得換。
我又指著布鞋。
“那鞋呢？”
“世子爺說，沈姑娘昨日站庫房半日，出門時腳步不穩。”
我立刻嘴硬。
“我那是餓的。”
管家點頭。
“所以還有梅子。”
我看著那兩罐糖漬梅子，手指在賬本邊上蹭了蹭。
不疼。
但很不適應。
我從小到大，最常聽見的話就是。
“梨丫頭，你會算，你多擔待些。”
“沈姑娘，你能干，便幫我多查兩本。”
“你一個賬房，又不是什么嬌小姐，忍忍就過去了。”
沒人會注意我算盤舊不舊。
沒人會在意我腳疼不疼。
更沒人會因為我一句“誰不喜歡現銀”，送我一只錢**。
我盯著那錢**看了半天。
木頭結實，鎖也漂亮。
最重要的是，里面空空的。
我喜歡空錢**。
因為空的，就能裝滿。
管家見我不說話，輕咳一聲。
“沈姑娘要是不喜歡，我讓人退了。”
我立刻把錢**抱到懷里。
“誰說不喜歡？”
管家笑得更明顯。
“那我去回世子爺。”
我抱著錢**，警惕地看他。
“回什么？”
“回沈姑娘很滿意。”
“不許回。”
“那回沈姑娘不滿意？”
“也不許。”
管家為難。
“那怎么回？”
我想了想。
“回他，賬上記清楚，別想讓我白收。”
管家點頭走了。
半個時辰后，裴硯來了。
他進門時，我正在給那只錢**貼紙條。
紙條上寫了四個字。
“欠裴硯賬。”
裴硯站在門口，看了許久。
“沈姑娘給我立賬？”
我頭也不抬。
“收人東西當然要記賬。”
“還嗎？”
“還。”
“怎么還？”
“查賬抵。”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紙條。
“算盤，賬尺，燈，鞋，梅子，錢匣。”
“共計十二兩三錢。”
我抬頭。
“你算過？”
“嗯。”
“堂堂世子爺，連十二兩三錢都算？”
裴硯看著我。
“沈姑娘不是說，錢不會騙人？”
我手上的筆停了停。
這句話我沒對他說過。
我瞇起眼。
“你查我？”
他沒有否認。
“查過。”
我臉色一下冷了。
“世子爺覺得我來歷不干凈？”
“王府用人，要查底。”
“那查出什么了？”
他把紙條放回桌上。
“查出沈姑娘十五歲替米鋪清爛賬，十六歲幫綢緞莊找回被伙計偷賣的三十匹布，十七歲查出典當行東家的外室賬，十八歲把賭坊假借條拆得干干凈凈。”
我盯著他。
他繼續說。
“還查出沈姑娘每月初三去城南買最便宜的米。”
“每月十五去藥鋪給鄰家陳婆婆抓藥。”
“每年冬天給巷口的小孩買炭，但賬上寫的是算盤損耗。”
我猛地站起來。
“夠了。”
裴硯停住。
我看著他，手心有點涼。
“世子爺查賬就查賬，查人心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
“我不是想冒犯你。”
“那你想做什么？”
他看向我桌上的舊算盤。
“想知道你為什么這么怕欠。”
我被他這句話問得一怔。
怕欠？
我當然怕欠。
我娘走得早，我爹一輩子給人算賬，最后卻死在一筆賴賬上。
米鋪掌柜卷錢跑了，債主找不到他，就堵我家門。
我那時十四歲，抱著我爹留下的算盤，聽他們一口一個“父債女還”。
后來我用三天三夜查清假賬，保住了家門口那塊木板。
可從那以后，我就知道一件事。
欠這個字，會把人壓彎。
欠銀子，欠人情，欠一句解釋，欠一個選擇。
都會。
我慢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