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辰冷雨孤影
趙曉糖的十八歲生日，落在入冬后的第一場冷雨里。
外婆走了七年，屋里早沒了老人的痕跡，只有灶臺角落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誰也不舍得扔。往年生日，外婆會煮一碗紅糖雞蛋，雞蛋只舍得放一顆，糖卻擱得實誠，說丫頭名字里帶糖，這天不能虧了甜。今年灶臺涼透了，城里的父母沒來電話，連一條消息也沒有。
鎮上中學放了學，幾個女同學勾肩搭背去校門口的奶茶店，路過她身邊時步子快了幾分，沒人開口叫她一起。趙曉糖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一步一拐地走上回村的土路，左腳落地比右腳慢半拍，鞋底磨出兩道深淺不同的印子。
進了村巷，隔壁院門敞著，梁婆婆坐在檐下的矮凳上納鞋底，老花鏡滑到鼻尖，手指上纏著線頭。聽見那一深一淺的腳步聲，頭也沒抬就喊了一句："糖糖，今天怎么這么蔫？"
曉糖攥了攥書包帶子，沒提生日，含糊搖了搖頭，徑直進了自家屋門。
晚飯是中午剩的小半鍋稀飯兌了開水，配一碟腌蘿卜。窗外的雨從細線變成密簾，打在瓦檐上噼啪作響。她趴在書桌前翻化學習題，心里那點不甘被雨聲蓋住了大半。
敲門聲響了。輕輕的，兩下。
拉開門，梁婆婆站在昏暗的廊燈底下，腋下夾著一個靛藍布包袱。老人把包袱擱在門框上解開系帶，里頭是一件新棉襖，棗紅底子印著碎白花，棉絮厚實，走線密得像書本上的格子。
"今天你生辰。家里沒別人，總得有件新衣裳穿。試試合不合身。"
曉糖接過來，棉襖輕而暖，往身上一比，大小剛好。連左邊的袖口都比右邊特意寬出一截，蓋住她因為走路姿勢歪斜、總是往外翻的那只手腕。
"婆婆，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碼？"
梁婆婆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你在院子里曬衣裳的時候，我拿眼睛量過你掛出來的舊褂子。上回那件袖子短了，今年給你放了一寸。"
"可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我的生日。"
"你外婆在的時候，年年這個日子煮紅糖蛋，我隔著院墻聞見糖味。記下了日子，今年算第八年了，總不能讓你一個人空著過。"
曉糖把棉襖貼在胸口，棉花的暖意隔著布面透進來。這是她每年收到的唯一一件禮物。沒有包裝盒，沒有賀卡，沒有蛋糕，只有一個不相干的老**用兩只布滿針眼的手縫出來的棉襖。
從八歲到十八歲，一年一件，件件合身。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村口大槐樹下已經支起了幾條板凳。幾個嬸子端著搪瓷盆擇菜，嘴比手快。
曉糖穿著新棉襖去鎮上買鹽，路過槐樹底下的時候，李嬸的聲音先鉆進耳朵："那趙家丫頭今年又穿新的了，老梁頭給做的吧？"
旁邊周嬸接話："可不是。親爹親媽不管，全靠一個不沾親不搭故的老裁縫撐著。這孩子也是命苦，三歲那年被退回來，跟退貨似的。"
"誰讓她腿不好呢。城里人講面子，帶個瘸腿的閨女出門，說不過去。"
"嗐，她爸趙文龍在城里做生意，聽說混得不差。又娶了媳婦，生了個健全的小閨女，白白凈凈的，前年回村祭祖我見過一面，穿的那身衣裳，嘖嘖。"
曉糖腳步沒停，一深一淺地走過去，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背后的話她聽得清清楚楚，像扎鞋底的錐子，一下一下的。
買完鹽回來，在巷口碰見小梅。小梅是她從小學到高中唯一的朋友，家里開雜貨鋪的，人熱心嘴也快，抓住她胳膊就往鋪子里拽："昨天你生日我晚上才想起來，給你留了這個。"遞過來一袋話梅。
曉糖接了，笑了一下："謝了。"
小梅靠在柜臺上，壓低聲音："今天槐樹底下那幫嬸子又嚼你家的事了。我路過聽了兩耳朵差點沒忍住跟她們吵。什么退貨，什么瘸腿，她們自己家那點爛事還沒扯清呢。"
"讓她們說去。"
"你不氣？"
"氣也沒用，腿又不會因為生氣就好了。"
小梅撇嘴，拿手指頭戳她肩膀："行，你厲害。不過我跟你說，剛才我在路上碰見劉大強了。"
"他怎么了？"
"他問我你家在哪條巷子。"
曉糖拿話梅的手停了一下："他問這個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