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冷宮，十年廢后，我以為他此生都不會再踏入這座寢殿。
直到祭天大典的前三天，他推開了坤寧宮緊閉的殿門，跪在了我面前。
"雪寧，玉蓉肚子里那個孩子的事，你心里清楚。只要你肯把姜家的孩子過繼到她名下，朕保你一輩子都是大周的皇后。"
我整個人定在原地，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的膝蓋磕在冰冷的青磚上，聲音發(fā)緊，帶著一絲我這十年都沒從他嘴里聽過的懇求。
"你再不點頭，太后那邊就要下廢后的旨意。到時候你和姜家，誰都保不住。"
我看著跪在腳邊的帝王，沒有說話。
三個月前，我連想都不敢想，他會出現(xiàn)在坤寧宮的門口。
我是大周的皇后，姜雪寧。
嫁給楚明軒，入主坤寧宮，整整十年。
十年，夠讓一棵幼苗長成大樹，也夠把一顆滾燙的心，燒成冷灰。
坤寧宮的銅鶴香爐里，燃著十年不變的冷檀香。這味道，一如我，一如這座宮殿。清冷，沉寂，帶著被所有人遺忘的腐朽氣。
宮人們在我面前總是低著頭，腳步放得很輕，像怕踩碎什么似的。
我知道她們心里怎么想。
圣上楚明軒，與我大婚十年，卻把滿腔恩寵都給了那位貴妃，柳玉蓉。而我這個掛著中宮名頭的皇后，不過是占著鳳位的擺設(shè)。
整個后宮，茶余飯后的笑話。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楚明軒按祖制必須來坤寧宮的日子。是規(guī)矩，是體面，唯獨不是情意。
除此以外，他從不踏足這里。
今夜，又逢十五。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照在殿里冰冷的金磚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我坐在梳妝臺前，貼身宮女翠微替我拆卸發(fā)間的釵環(huán)。
鏡中的女人面容沉靜，眉眼間已經(jīng)沒有十年前嫁入宮時的半分期盼，只剩被宮規(guī)磨出來的淡漠。
"娘娘，時辰不早了，陛下快到了。"翠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嗯。"
"換那件藕荷色的寢衣吧？"她試探著問。
"不必。月白那件就行。"
翠微的手停了一瞬，沒有多說，轉(zhuǎn)身去取。
她知道的，整個后宮都知道。陛下最愛看柳貴妃穿大紅，說她像冬日里的一團火，明艷得叫人移不開眼。
而我，十年如一日，只穿素色。
這大概是我最后剩下的那一點可笑的倔強。
亥時正，殿外太監(jiān)尖著嗓子唱了一聲："陛下駕到。"
我深吸一口氣，起身領(lǐng)著宮人跪地迎接。
明**的身影跨過門檻，帶來一陣清冽的龍涎香氣。
那氣息，熟悉又陌生。
"起來。"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疏離得像隔著一面墻。
"謝陛下。"
我站起來，垂著眼，不看他。只用余光瞥見他龍袍的下擺從身側(cè)掠過。
他徑直走向內(nèi)殿，宮人們上前伺候**。
整個過程，我們沒有一句多余的話，甚至沒有對上一次目光。
不像夫妻，更像兩具被祖制捆在一起的木偶，定期在彼此面前表演活著。
等他躺上龍床，我揮手讓宮人退下，熄了大半的燭火，只留墻角一盞壁燈。
我和衣躺在外側(cè)，與他中間隔著能再躺一個人的距離。
這是我們之間不必宣之于口的規(guī)矩。
被子底下，他的呼吸平穩(wěn)，像睡著了一樣。但我知道他沒睡。
他身上的龍涎香里，摻了另一種味道。
甜的，膩的，帶著花瓣發(fā)酵之后的濃郁。
那是承乾宮特有的"醉海棠"。是柳玉蓉的味道。
他來我這里之前，去了她那里。
一根細**在心上。不疼，只是發(fā)麻，然后是蔓延到四肢的酸澀。
我閉上眼，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壓回去。
姜雪寧，你早該習慣了。
他翻了個身。
我全身繃緊，連氣都不敢出。
他的氣息靠近了一寸。兩寸。混著龍涎香和醉海棠的味道更加清晰，幾乎能感到對面?zhèn)鱽淼捏w溫。
然后，他嘆了一口氣。
很輕的一聲，像一把刀劃過紙面，留下一道極細的口子。
他重新翻了回去，恢復(fù)了之前的姿勢。
壓迫感消失了。我后背沁出一層冷汗，貼著寢衣，又濕又涼。
他不會碰我的。
一個十年無子、被朝中上下詬病的皇后，在他眼里大概和那只銅鶴香爐沒什么分別。
我在黑暗里自嘲地彎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