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擺脫的夢魘------------------------------------------“乖仔，你愛爺爺嗎？”、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撫過少年的頭頂。，趴在病床邊，臉埋在雪白的被單里，聞著醫(y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還有從祖父身上傳來的、日漸衰敗的氣息。“還有零花錢嗎？”，但還是在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極了小時候每次偷偷塞錢給他時的表情。，想說很多話，想說爺爺你別走，想說我還想每天放學都能看見你，想說我把你給我的每一張五塊錢都留著，一張沒花。。，只能不停地流淚，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病床的被單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門打開。如果你不想**爸最大的合作方撤資的話，乖乖出來。”，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篤定的耐心。“這是我家，你沒地方跑的。”，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瓷磚墻，整個人縮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手指死死攥著衣領。，從骨頭縫里往外抖，牙齒磕碰發(fā)出細密的聲響，怎么都控制不住。
手機在外面。沒有人知道他在這里正遭遇什么。
父親忙于工作出國，把他暫時安置在好友崔志珉的家里。
衛(wèi)生間的門被踹開的時候，門鎖崩飛出去，砸在墻上彈回來，在地磚上蹦了兩下，發(fā)出清脆的、絕望的聲響。
他沒有喊。
因為喊了也沒人會來。
……
畫面再碎。
“葬禮不用太費心思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冷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外公外婆都不管，我們也就不去了，不合適。”
二十歲的顧望舒站在殯儀館的走廊里，手機貼在耳朵上，指尖冰涼。
走廊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閃，像瀕死的人最后的心跳。
他掛了電話，低下頭，看著手里那份簡陋到近乎寒酸的葬禮報價單。
最便宜的骨灰盒，最基礎的火化套餐。
沒有告別儀式，沒有悼詞，沒有花圈。
***林知意，審計師，一輩子倔強得要命，最后死在了自己的軟弱上。
而她的葬禮，全程只有五個人的身影——顧望舒，江臨，還有母親僅存的三個摯友。
江臨那天一直站在他身后，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顧望舒沒有哭。
從頭到尾，他沒有掉一滴眼淚。
……
畫面再次碎裂、重組。
“我就是借個衛(wèi)生間，真的。”
二十一歲的顧望舒靠在出租屋的門框上，腦袋昏昏沉沉的，視線里的一切都在晃動、重影。
面前站著一個男人，聲音溫和，帶著醉意，三十五歲，是今晚聚餐時那個女組長的丈夫，是他們的理事長，聚餐時坐對面，給他倒過酒，夸他英文好，說一個人***不容易。
顧望舒喝完酒就頭很暈，他平時沒那么容易醉的，男人扶住踉踉蹌蹌的他，說是順路送他回家。
“哦……好。”
顧望舒?zhèn)壬碜岄_了門。
他記得自己當時還想了一下，覺得把人擋在外面不太禮貌。
這人是同事的丈夫，又是同一個公司的領導，應該沒什么問題。
應該。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意識開始加速下墜，像被人從懸崖邊推了一把，身體軟下去，膝蓋磕在地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身后有人走過來。
他聽見拉鏈拉開的聲音。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舌頭像灌了鉛一樣沉，只能發(fā)出含混的、沒有人會在意的音節(jié)。
天花板上的燈在旋轉，旋轉，旋轉。
他的意識斷成了碎片。
……
“你還裝！”
畫面再次亮起來的時候，是在一個熟悉的、狹小又堆滿外賣盒的房間里，窗簾拉得死死的，只有床頭燈亮著。
“讓你不聽話，讓你還每天往外跑！”
身體被按在床上，手腕被一只手死死鉗住，骨頭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工作什么工作！給我找你家里要錢！”
每一句話都伴隨著劇烈的搖晃，還有從自己喉嚨里不受控制溢出的、細碎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幼獸才會發(fā)出的嗚咽。
顧望舒在夢里拼命想醒過來，但醒不過來。
那雙手掐著他的脖子，按著他的腰，抓著他的腳踝，牙齒狠狠咬他的肩膀上，拳頭重重落在他的胸口，一次又一次，像是在拆一件不會反抗的、已經(jīng)被玩壞了的玩具。
……
鬧鐘沒響。
顧望舒是被自己夢中哭不出來的哽咽憋醒的。
醒來后，急促的、不規(guī)則的、像跑完八百米之后的那種喘息著，胸腔劇烈起伏，冷汗把睡衣的領口浸透了一**，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房間很暗，窗簾沒拉嚴實，有一線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墻角那盆龜背竹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攥緊被角的手背上。
那串***菩提和蜜蠟手串昨晚摘下放在了床頭柜上，此刻他的手背上什么都沒有，那道陳舊的、泛白的割傷疤痕就那么**著，在微弱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盯著那道疤看了幾秒，然后慢慢松開了攥著被角的手。
空的。
旁邊沒人。
昨晚江臨不在。前天晚上他在，大前天也在，但昨晚他回自己那邊趕設計方案去了。
走之前說“后天過來”，顧望舒說好，沒說別的。
喉嚨很干。
他撐著床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起身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端在手里，慢慢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這個城市凌晨三點的樣子。
天還沒亮，遠處有幾棟寫字樓亮著零星的燈，馬路上偶爾有一輛車經(jīng)過，車燈劃出一道弧光，然后消失。
顧望舒把水杯放在窗臺上，雙手撐著窗框，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著眼，等著夢里那些畫面的余波一點一點退潮。
但今晚的情緒比前兩天來得更兇。
那些支離破碎的聲音、畫面、氣味——消毒水的味道、瓷磚的涼意、地毯上自己被拖行時蹭出的痕跡、那個房間里的煙味——它們像漲潮的海水一樣，一層一層地漫上來，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胸口。
他睜開眼，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蒼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聚攏。
他不想哭的。
他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因為這些事情哭過了。
他把它們處理得很好，壓得很深，用心理學、用玄學、用自我療愈、用渡人的方式，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壓縮成一個個可以放在角落里落灰的舊箱子。
但他忘了，舊箱子是會滿的。
滿到一定程度，蓋子就會崩開，那些被他壓了五六年、七八年的東西就會像決堤的水一樣涌出來，不管他愿不愿意。
第一滴眼淚掉下來的時候，顧望舒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滴。
他沒有發(fā)出聲音，只是眼淚在不停地流，順著鼻梁滑下去，沿著下巴滴落，砸在窗臺上，砸在地板上。
他就那么站著，赤著腳，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棉麻睡衣，額頭抵著落地窗的玻璃，無聲地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淡青色。
然后他停下來了。
不是哭完了，是哭累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睡衣袖子胡亂擦了把臉，端起那杯已經(jīng)涼透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回到臥室，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
三點四十七分。
兩條未讀消息。
一條是父親顧錚發(fā)的，時間是昨晚十一點二十分："你都多久沒回家了，***說想你了，明晚回來吃飯。"
顧望舒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他早就習慣了這種說話方式——“***說想你了”，從來不是“我想你了”，也不是“我們想你了”。
父親這個人，連表達思念都要找一個別人的嘴當傳聲筒。
他沒有回復，切換到和江臨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昨晚，江臨發(fā)的那句"晚安"，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六分。
顧望舒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后開始打字。
“我剛做噩夢了。”
刪掉。
“你睡了嗎？”
刪掉。
“我夢到以前那些事了。”
刪掉。
“睡不著。”
刪掉。
他反反復復地打了幾行字，又反反復復地刪掉，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將近一分鐘，最后什么都沒發(fā)出去。
他看著那個閃爍的光標，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二十六歲的成年男人，半夜做噩夢醒了，想給一個人發(fā)消息，打不出來。
不是不知道說什么，是說了之后不知道怎么面對那個人的反應——他會擔心，擔心了就會過來，過來了就會看見他哭過的痕跡，看見了就會心疼，心疼了他就會心軟，心軟了就會……
就會怎么樣？就會重新開始相信一個人嗎？
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重新躺回去，拉好被子，閉上了眼。
黑暗中，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沒有快到需要擔心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再吸，再吐。
慢慢來。都會過去的。每一次都過去了，這一次也會。
他在心里把這句話重復了四遍，不知道什么時候，終于又睡著了。
……
早上八點十二分，大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很輕，但顧望舒還是醒了，他的睡眠一向很淺，門口風吹草動都能把他拽起來。
他沒有動，閉著眼聽著那個人進門、換鞋，腳步聲從玄關一路響到客廳，然后是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塑料袋被打開的聲音，又像是布料被疊起來的聲音。
江臨來了，每次來都會收拾。
他有顧望舒家的鑰匙，不是偷配的，是顧望舒自己給的。
有一次顧望舒發(fā)了高燒，燒到四十度，手機調成靜音，江臨打了幾十個電話沒人接，直接找物業(yè)開的鎖。
那次之后顧望舒就給了他一把鑰匙，“下次不用叫物業(yè)，省得別人以為出人命了”。
江臨當時笑著接過去。“你這破地方要不是為了你，請我來我都不來”。
顧望舒這個人，在外面是清冷疏離、棉麻長衫、沉香手串的禁欲療愈師形象，回了家就是一攤爛泥。
沙發(fā)上堆著翻了一半的專業(yè)書，茶幾上擺著喝了沒洗的咖啡杯，玄關的快遞箱拆了但沒扔，臥室角落里還有兩件換了沒來得及洗的衣服。
他其實不是懶，是累。身體累，心更累，回到家只想癱著，什么事都不想干。
江臨從不說他，每次來就安安靜靜地收拾，收完了再把東西歸置回原位，像一陣風吹過，把亂七八糟的房間吹整齊了，然后悄無聲息地走。
今天也一樣。
顧望舒聽見他在客廳收拾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廚房，打開冰箱，不知道在翻什么東西，接著是洗杯子的水聲，咖啡機啟動的低鳴。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腳步聲走到臥室門口，停住了。
“醒了就別裝了。”
江臨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低沉，像是剛從被窩里撈出來的那種慵懶質感，“你呼吸節(jié)奏變了。”
顧望舒睜開眼。
江臨靠在臥室門框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款衛(wèi)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手里端著兩杯咖啡，身上還帶著外面清晨的涼意。
他的頭發(fā)比平時亂一些，看起來也是剛起沒多久就趕過來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沒事？”顧望舒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
“你哪天沒事過？”江臨走過來，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床頭柜上，看了眼手機。
“八點三十五，再瞇五分鐘，然后起來吃早飯，吃完去建材城，十點半約了人看樣品。”
顧望舒沒動，閉著眼，臉上的表情介于清醒和賴床之間。
江臨也不催他，在床邊坐下來，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塊。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另一只手隨意搭在床沿上，離顧望舒的肩頭很近，但沒有碰到。
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咖啡的熱氣在晨光里慢慢升騰。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顧望舒終于動了。
他慢吞吞坐起來，頭發(fā)亂成一團，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茫然，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一些，在冷白色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他沒說話，也沒去拿咖啡，而是把頭輕輕抵在江臨的肩窩上，靠了一下。
只有一下。
大概三四秒的時間，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肩頭，然后他就直起身了，伸手拿起那杯咖啡，低頭吹了吹，喝了一口。
江臨在他靠上來的那一瞬間，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偏頭看了一眼顧望舒的側臉，目光在他的眼下停了一瞬。
“昨晚沒睡好？”江臨問，語氣很隨意，像是隨口一提。
顧望舒又喝了一口咖啡：“還行。”
江臨沒追問。
他早就學會了不問。顧望舒想說的，不用問他也會說；不想說的，問了也只會得到一個“還行沒事挺好的”，然后就是沉默。
但這不代表江臨不知道——顧望舒的眼下是不是泛青，嘴唇有沒有血色，說話的時候語速是快是慢，笑的時候眼尾的弧度是深是淺，這些細節(jié)他比顧望舒自己都清楚。
“對了，”顧望舒放下咖啡杯，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jīng)心的平淡。
“我爸讓我今晚回去吃飯，奶奶說想我了。”
江臨正在喝咖啡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來，偏頭看著顧望舒，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被他壓下去了。
“嗯。”江臨的聲音低沉平靜，“那你回去嗎？”
“回吧。”
顧望舒把額頭從他肩窩上抬起來，坐直了，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表情已經(jīng)恢復了平時那種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樣子。
“不回去又要打電話，打了你又該替我接，接了又要跟他在電話里嗆起來。”
江臨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里有無奈，也有一點不怎么善良的笑意：“上次是他先說的難聽話。”
“你也沒讓著他。”
“我為什么要讓著他？”江臨把咖啡杯放下，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但說的話很有分量。
“他又不是你，我對他沒有義務客氣。”
顧望舒低笑了一聲。
江臨聲音平穩(wěn)得不帶任何情緒：“幾點？”
“沒定，大概六七點。”
“行，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我送你。”江臨又說了一遍，語氣沒有加重，但也沒有讓步的意思。
顧望舒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他知道江臨為什么非要送他。不是因為順路，不是因為閑，是因為江臨不想讓他一個人進那個家，再一個人出來。
每次從顧家老宅回來，顧望舒的狀態(tài)都會肉眼可見地往下掉，有時候是沉默，有時候是不說話，有時候是什么都不說然后就消失一整天。
江臨不能替他進去，不能替他擋下那些話，不能替他面對那些人和那些事，但他至少能在門口等著，至少能讓顧望舒出來的時候，有一輛車、一個人在那里，不用自己打車回家。
“去洗漱吧，”江臨站起來，拍了拍顧望舒的肩——掌心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力道很輕，像羽毛落下來，“早飯我買了，放餐桌上了。”
顧望舒從床邊站起來，赤著腳走向衛(wèi)生間，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側過臉，說了一句：“江臨。”
“嗯？”
“……沒什么。”
他走進衛(wèi)生間，關上了門。
江臨站在臥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有點苦澀的溫柔。
他轉身出去，把餐桌上那袋還冒著熱氣的早餐重新整理了一下，豆?jié){插好吸管，燒賣和蒸餃按口味分到兩個小碟子里，筷子拆開，紙巾折好放在旁邊。
全程沒有說話，動作很快，像是在做一個做了上千遍的、肌肉記憶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