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墳前來了個燒紙的------------------------------------------“慌個什么勁？讓他進來就是?！保ǖ赝屏送泣S銅圓框眼鏡。，那名好不容易吃上兩天飽飯的衙役急得直搓手?！按笕?，那人渾身是血，瞧著跟個**鬼投胎似的，可那眼神兇得很，手里還死死攥著個布包，非說要見做主的縣長。帶進來?！薄＃粋€精瘦漢子被半拖著帶進了破爛的大堂。，身上的衣服破爛得露出了干癟的肋巴骨，但一雙三角眼里卻閃爍著一股困獸般的狠光。，一進門就死盯著坐在案幾后的裴守拙。“你就是這兒的縣太爺？”，像是有兩塊砂紙在耳邊磨。，手里吧唧著煙斗。“瞎了你的眼，沒瞧見這是咱們大印尚溫的裴大人？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縣衙里可沒余糧施舍叫花子。”，撲通一聲半跪在地上，死死盯著裴守拙。“外面……外面變天了?！?br>裴守拙微微瞇眼。
“什么變天了？說清楚?！?br>那漢子喘著粗氣，急促道。
“嘉陵府的第三師周百川，在外面到處抓壯丁！方圓幾十里的村子全被搶空了，不當兵就得被槍斃！大批難民正往青崖縣這邊的死角里逃，少說也有上千人！”
“抓壯??？第三師的人？”
裴守拙眉尖一挑。
陶廣德在一旁聽得手一抖，煙袋鍋子直接砸在了腳背上，疼得直咧嘴。
“我的親娘咧！周百川那活**又發什么瘋？大人，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上千號**鬼要是涌進咱們這窮山溝，別說兔子，連土皮都能給啃干凈了！”
裴守拙倒是一臉平靜，甚至眼底閃過一抹掩藏不住的興奮。
“流民？很多都是青壯年？”
那漢子一愣。
“多是……多是逃難的莊稼漢，還有不少拖家帶口的。”
“很好?！?br>裴守拙嘴角掛起一絲斯文**的微笑，指著外面。
“二娘，把這位兄弟帶到后院，盛一碗濃魚湯，多放點碎米。”
……
待那漢子被千恩萬謝地帶下去，大堂里只剩下裴守拙和直打擺子的陶廣德。
“大人??！您怎么還笑得出來？”
陶廣德臉上的橫肉嚇得一顫一顫的。
“那可是千把口子張嘴要吃飯的人啊！咱們倉庫里那點老底，塞牙縫都不夠！”
“陶師爺，這人啊，在你看來的包袱，在本官看來，那可都是白送的勞動力。”
裴守拙站起身，從地上撿起半截燒焦的黑炭。
“勞動力？您拿什么養活他們？”
陶廣德瞪大眼睛。
裴守拙不答，轉過身在大堂那面剝落了白灰的磚墻上，開始潑墨揮毫。
黑炭條在墻面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沙沙”聲，不過眨眼功夫，一副巨大的青崖縣規劃藍圖被勾勒了出來。
“第一階段，伐木燒磚，兩月內，我要讓青崖縣的茅草屋全部換成紅磚瓦房?！?br>“第二階段，開采虎牙山磁鐵礦與石灰石，建土高爐，三月內造出第一批鐵農具與鐵錘。”
“第三階段，在響水河大斷崖建水力機械，架設水車，碾米、鋸木，甚至……”
裴守拙用黑炭在斷崖的位置狠狠畫了個圓圈，推了推眼鏡。
“甚至通電亮燈?！?br>陶廣德站在后面，把脖子伸得像只被捏住的**。
他看看墻上的大餅，又看看裴守拙那張文縐縐的臉，突然發出一聲無力的嘆息。
“大人，您這哪是縣長的百日規劃，這分明是天帝建仙宮的方子！”
老頭子翻著白眼，瘋狂吐槽。
“您畫的這些動靜，少說得三千個壯勞力，沒日沒夜干滿三年！咱們縣總共六百人，剩下一半還是走道都喘的病秧子，您拿什么干？”
“沒錢，沒人，沒糧?！?br>裴守拙指了指墻面。
“這就是本官眼下的處境?！?br>“那您還畫它作甚？”
陶廣德沒好氣地拍了拍**上的灰。
“因為今天不畫，明天我們就得死在這里。”
裴守拙丟掉炭條，神色平靜得有些冷酷。
“陶師爺，去福壽閣歇著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br>陶廣德嘟囔了一句“瘋子”，抱著他的煙槍晃晃悠悠地走了。
……
大堂里重歸死寂。
裴守拙獨自穿過沒過膝蓋的荒草，來到了縣衙后院。
昨天那三座被他下令遷走的墳頭，只在地上留下了三個黃土大坑，透著股陰森森的泥腥氣。
他走到坑邊蹲下，指尖拈起一抹紅膠泥，放在手心里慢慢捏成一個泥丸。
勞動力，這是死穴。
現代工業體系，哪怕是最簡陋的土水泥和煉鐵，也需要大量的人力進行基礎采掘。
如果沒有足夠的人手，別說造重**，他連個**囪都豎不起來。
但既然有流民往這邊涌，這就是天賜的資源。
可問題是，流民會帶來混亂，饑荒，還有可能混進周邊勢力的眼線。
裴守拙推了推黃銅眼鏡，眼神里滿是精密的計算。
……
臨近傍晚，西邊的落日將響水河染成了一片如血的殘紅。
河谷的小道上，陸陸續續出現了不少背著包袱、衣衫襤褸的流民。
裴守拙背著手，慢悠悠地在南門外的河灘上踱著步，陶廣德在一旁不情不愿地跟著。
“大人，您看這些叫花子，個個眼珠子發綠，跟餓狼似的，指望他們當良民？”
陶廣德吐出一口濃煙，撇嘴道。
裴守拙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每一個進城的流民身上緩緩掃過。
忽然，他的視線凝固在了河灘角落里的一個瘦小身影上。
那人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破爛灰布短打，頭上裹著塊臟兮兮的毛巾，正趴在河邊大口大口地捧水喝。
乍一看，這人和旁邊那些癱軟在地上等死的災民毫無區別。
可裴守拙作為常年泡在軍工試驗場里的專業技術人員，一眼就瞧出了這人不尋常的地方。
這人喝水時，左手始終按在堅硬的河沙上，雙腳腳后跟微微懸空，重心前傾——這是一個隨時能暴起**或逃命的戰術姿勢。
更重要的是，每當有水流聲和風聲掠過，他的耳朵都會微不可察地顫動一下，眼角余光不斷在四周高處和河谷出口處巡視。
他的右手虎口，甚至在黑泥的掩蓋下，能隱約看到一層厚厚的、只有常年握槍才會磨出來的硬繭。
“陶師爺。”
裴守拙嘴唇微動，聲音低沉下來。
“瞧見河灘邊那個精瘦的小個子沒有？”
陶廣德順著方向瞅了瞅，嫌棄道。
“瞧見了，跟個皮包骨的野猴子似的，有什么稀奇的？”
“那不是野猴子，那是只成了精的狼?！?br>裴守拙冷笑了一聲，推了推眼鏡。
“這人身上有槍子味，是個當兵的，還是個身手極好的哨探?！?br>陶廣德臉色一變。
“逃兵？大人，這年頭兵痞子最是招惹不得，咱們要不要……”
“不要驚動他?！?br>裴守拙按住陶廣德的肩膀。
“讓老周頭在縣城出入口盯著他，看看他晚上想往哪兒摸。”
……
果不其然，入夜之后，青崖縣的街頭一片漆黑，死一般的寂靜。
清冷的月光照在**坍塌的殘垣斷壁上，投下斑駁猙獰的陰影。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一只無聲的夜貓，在陰暗的墻角下飛快地閃爍移動。
幾個起落之間，那黑影便掠到了東面那堵破爛不堪的黃土墻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在墻縫上一搭，正準備借力翻身躍出城外。
“呼！”
黑暗中，三支火把突然在周圍被同時點亮，晃眼的火光將整面土墻照得如同白晝。
老周頭拎著一把柴刀，帶著兩個好不容易養出點力氣的半聾衙役，將后退的夾角堵得嚴嚴實實。
裴守拙身上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手里端著個竹水壺，慢條斯理地靠在旁邊的槐樹下。
那瘦小的黑影渾身肌肉瞬間拉滿，像一張繃緊的弓，右手本能地往腰后一抹，卻摸了個空。
裴守拙喝了一口溫水，摘下黃銅圓框眼鏡，迎著火光輕輕擦拭了一下，隨后笑吟吟地看著那張滿是警惕的臟臉。
“當過兵，跑過路，**還病著，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