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之下------------------------------------------。，問清楚師父八年前的去向。可他失算了。山腳下倒是有一條柏油路，黑漆漆的，平整得像鏡子，他踩上去還覺得奇怪——這路怎么硬邦邦的，不像石板，也不像夯土。，一輛四個輪子的鐵殼子“呼”一聲從他身邊飛過去，帶起的風把他的道袍掀得老高。，腳步微頓。，而且不喘氣，不流汗，渾身锃亮。他想起周遠說過的話——“現在外面跟山里不一樣，到處都是車”——大約這就是“車”了。。他只是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等那輛車的轟鳴聲徹底消失在山彎后面，才繼續往前走。，沒有人停下來問他一個穿道袍的少年要去哪里。沈淵也不在意，他從日出走到正午，從正午走到日落，肚子餓了就從包袱里掏一塊干糧，渴了就在路邊的溪溝里捧兩口山泉水。，他停下了腳步。。。，西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北斗七星的勺柄已經隱隱可見。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陣方位，又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微微皺起。，師父八年前應該是沿著青城山東麓下的山，第一站大約在東南方向三十里外的一個叫“柳河村”的地方。那是師父手札里提到過的一個地名，旁邊用朱砂畫了一個小圈，注了四個字——“疑有邪祀”。，土腥味不對。泥土里混雜著一股說不清的酸澀氣，像是被什么東西污染過。山里的土不是這個味道。，從懷里掏出三枚五帝錢，合在掌心搖了一卦。：坎上艮下，水山蹇。
蹇卦，利西南，不利東北。行路艱難，遇險而止。
他收起銅錢，朝西南方向望去。那邊燈火通明——不是他認知中的油燈或蠟燭，而是一種白得刺眼的亮光，把半邊天空都映成了橘紅色。
那是一個村子。
但沈淵見過的村子，是山里那種三五戶人家湊在一起，天黑之后只剩幾聲狗叫的村子。眼前的景象，讓他站在路邊愣了好一會兒。
沿著一條寬闊的水泥路往前走，路兩邊每隔幾十米就立著一根高高的鐵桿子，頂端亮著白晃晃的燈，把整條路照得像白天一樣。路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鐵柵欄門，門里面是整齊的廠房，紅磚墻，藍鐵皮頂，轟隆隆的機器聲從里面傳出來，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廠門口掛著一塊牌子：柳河村集體企業——柳豐建材有限公司。
沈淵的目光落在“柳河村”三個字上，腳步一頓。
柳河村。師父手札里記的那個柳河村。
他下意識地開啟靈視，朝廠區望去。
機器轟鳴，人聲嘈雜，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可沈淵的瞳孔驟然收縮——在那片廠房上空，隱隱約約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霧，不濃，不黑，像是剛燒過紙錢的那種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
如果換一個人來看，只會覺得那是工廠排出來的廢氣。
但沈淵看得見那灰霧的源頭。
他轉頭朝村子的方向望去。廠房后面是一片整齊的居民樓，白墻黛瓦，三到五層不等，比山里的土坯房強了不知多少倍。村口有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后面是一個開闊的廣場，廣場正中央，立著一座祠堂。
灰霧的源頭，就在那座祠堂里。
沈淵瞇起眼，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靈視之中，祠堂上空盤旋著一團灰色的霧氣，不黑不白，像是將散未散的香火煙氣。灰霧中心隱隱約約有一個人形的輪廓——或者說，曾經是人形的輪廓。那東西的骨架是人的，但四肢被扭曲拉長，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正對著村子的方向，像是在貪婪地吸食著什么。
更讓沈淵在意的是，那片灰霧的邊緣，有無數根細如發絲的紅色絲線，連接著村子里每一棟房子、每一家店鋪、甚至每一個在路上走的人。
那些紅線的另一端，全部匯聚在祠堂里那個人形灰影的身上。
沈淵緩緩放下了按在劍柄上的手。
他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不能輕舉妄動。師父教過他：淫祀當誅，但誅之前，要先看清楚——看清楚了，才能誅得有據，誅得有理。
他整了整衣襟，邁步朝村子走去。
村口牌坊下面蹲著幾個抽煙的中年男人，看見一個穿道袍的少年走過來，都愣了一下。其中一個剃著平頭、脖子上掛著金鏈子的漢子最先反應過來，起身笑道：“喲，小道長，哪座山上下來的？”
沈淵微微拱手：“青城后山，神霄別院。路過寶地，想借宿一晚。”
“青城后山？”平頭漢子跟旁邊人對視一眼，笑了，“那可不近啊。你怎么來的？沒坐車？”
“走來的。”
幾個男人都笑了，笑完又覺得不太禮貌，平頭漢子收了笑，擺擺手：“行行行，借宿好說。我們柳河村現在搞旅游嘛，有民宿，我帶你去。”
他一邊說一邊把煙頭掐滅，轉身往里走。沈淵跟上去，路過牌坊的時候，他注意到牌坊兩側刻著一副對聯——
“祖宗積德千載旺，子孫創業萬年興。”
橫批四個字：祖德流芳。
對聯是新的，紅漆描金，但沈淵聞到了一股陳舊的血腥味，從牌坊的石縫里滲出來，若有若無。他沒說什么，繼續跟著平頭漢子往里走。
村子內部比他想象的要繁華得多。
水泥路兩邊是一排排整齊的商鋪：超市、餐館、五金店、甚至還有一家網吧。街上人來人往，有本村的村民，也有穿著工裝的外來打工者。路邊停著各種各樣沈淵叫不出名字的車，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長有的短，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鐵殼子，四個輪子，和他白天在柏油路上見到的一樣。
“這就是車。”沈淵在心里默默確認了一下。
平頭漢子把他帶到一棟三層小樓前，門上掛著“柳河民宿”的牌子。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王嬸！來客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從屋里出來，上下打量了沈淵一眼，有些嫌棄他那一身灰撲撲的道袍，但看在平頭漢子的面上還是開了口：“住一晚？多少錢的？”
沈淵從懷里摸出周遠給的那個信封：“我只有這個。”
王嬸接過信封抽出一張看了看，臉色好了一些：“行吧，一樓靠樓梯那間，五十塊。晚飯另算，十五。”
沈淵不知道五十塊是多少，十五又是多少，但他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安頓好住處，沈淵沒有急著休息。他借口出去走走，獨自一人在村子里轉了一圈。
越轉，眉頭皺得越緊。
這個村子的確是富的。廠房、商鋪、民宿、甚至還有一座新建的小學，操場上是塑膠跑道，教學樓裝著空調。村子里幾乎看不到破房子，最差也是兩層小洋樓。
但富得不對勁。
沈淵在一個小賣部門口停下來，買了一瓶水——這是他在下山后第一次跟“商店”打交道，花了兩塊錢。他喝了一口水，假裝隨意地問看店的老人：“老人家，你們村這廠子，開了多久了？”
老人正瞇著眼聽收音機里的戲，聞言抬了抬眼皮：“柳豐啊？開了……有六七年了吧。”
“效益挺好？”
“好！”老人豎起大拇指，“咱們村以前窮得叮當響，年輕人都跑出去打工。自從李主任帶著大伙兒辦了這個廠，年年分紅！去年一家分了三萬多！你說好不好？”
沈淵點了點頭：“李主任是？”
“李**，我們村主任，也是柳豐的董事長。”老人說起這個名字，滿臉褶子都笑開了，“那可是能人！當年要不是他，咱們村哪有今天？”
沈淵又問：“廠子辦起來之前，村里有沒有鬧過什么怪事？”
老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沒有，哪有什么怪事。”說完就低下頭去擺弄收音機，再也不搭理他了。
沈淵沒有追問。他轉身離開，心里已經有數了。
七年前辦廠，六七年發展，村子從窮到富——而祠堂里的妖氣，濃郁程度恰好也是七年左右的積攢。
時間對得上。
他從村子的另一頭繞回到祠堂前面。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祠堂門口的電子香燭在一閃一閃地亮著紅光。沈淵對這種東西感到新奇，但更多的是不適——電子香燭沒有煙氣，沒有溫度，冷冰冰的，像是在敷衍什么人。
他走到祠堂門前，伸手推了推，門是鎖著的。
但這難不倒他。
沈淵繞到祠堂側面，找了一個背光的角落，從包袱里取出三張符紙，快速畫了三道“開障符”——這種符不是用來開鎖的，而是用來蒙蔽周圍可能存在的眼線。他貼好符，然后從袖口摸出一根細鐵絲，三下兩下撥開了側窗的木栓，翻窗而入。
祠堂內部不大，正中是一座高大的神龕，龕里供奉著柳河村歷代先祖的牌位，從清初到現代，密密麻麻擺了七八層。神龕前面是一張長長的供桌，供桌上擺著鮮花、水果、糕點，甚至還有幾瓶好酒和幾包**煙。
供品很豐盛，但沈淵一進來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氣。
不是腐肉的臭，是一種更陰森的氣味——妖氣。
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仔細查看神龕。牌位排列整齊，每一塊都擦得锃亮，看起來常有人打理。最底下一排的正中央，有一塊牌位比其他的都大一圈，上面寫著“柳河村列祖列宗之神位”，沒有具體姓名。
沈淵盯著那塊牌位看了三秒，然后閉眼，再睜開——靈視全開。
他看見了。
那塊“列祖列宗之神位”的牌位，根本就不是一塊木頭。在靈視之中，牌位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蠟狀物質，像是凝固的油脂，油脂下面有什么東西在緩緩蠕動。那股灰白色的煙氣就是從這塊牌位里滲出來的，順著牌位上的刻字縫隙，一點一點地往外溢，然后匯聚到祠堂上空，形成那個人形灰影。
而那個人形灰影——沈淵順著那些紅色絲線看去——正貪婪地“吸”著。每一根紅線都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又像是在吞咽。紅線的那一頭連接著村民、房子、工廠、甚至路邊的每一盞路燈。
那些紅線上，流動著一種沈淵看得見的東西——精氣。人的精氣，牲畜的精氣，甚至土地的精氣，都在順著那些紅線，源源不斷地被抽進那塊牌位里。
但紅線上流動的不全是往外的。
有些紅線是雙向的。往外的紅線輸送精氣，往內的紅線……輸送的是什么？
沈淵湊近了一些，心跳驟然加快。
往內的紅線里，流動著一種暗金色的東西，像是一層薄薄的金粉，裹在灰白色的霧氣里，從牌位流向每一個村民、每一棟房子。
那是——
財氣。
不，不是財氣。比財氣更濃，更稠，像是一種被壓縮過的“福運”。村子里這七年來的富裕、發展、興旺，根源就在這里——那塊牌位里的東西，在吃村民的精氣，然后吐出一部分轉化成財運福運，當作“回報”發給全村。
這不是簡單的邪祟奪舍。
這是……交易。
有代價的交易。
沈淵緩緩站起身，盯著那塊牌位，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牌位里的東西說：
“你不是列祖列宗。”
“你是竊居祠堂、假冒祖宗、以血食換虛福的妖邪。”
他話音剛落，祠堂里的溫度驟降。
神龕上的電子香燭劇烈閃爍了兩下，“啪”一聲滅了。所有的牌位同時發出輕微的震顫聲，像是有什么東西被驚醒了。
那塊最大的“列祖列宗之神位”上，緩緩滲出一滴暗紅色的液體。
不是蠟油。
是血。
沈淵一動不動，右手已經按在了桃木劍的劍柄上。
黑暗中，一個蒼老、嘶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從牌位的方向傳來——
“小道士，多管閑事，會短命的。”
沈淵沒有拔劍。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塊滴血的牌位，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我不是多管閑事。”他說，“我下山，就是為了找你這樣的東西。”
祠堂外的路燈突然全部熄滅。
廣場上一片漆黑。
唯有祠堂里，沈淵的眼睛，亮著淡淡的紫光。
“凡人拜的是心安，妖邪貪的是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