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陸沉是被凍醒的。。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在手機屏幕微弱的冷光中翻滾。末日降臨尚不足一天,地表溫度已經驟降了。:冷。,雖然毫無用處。寒意并非從皮膚滲入,而是像從骨髓深處向外鉆,仿佛有人將冰塊塞進了他的身體。他蜷縮成一團,牙齒止不住地磕碰,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若溫度再這樣跌落,不等怪物來襲,也將會被凍斃吧。,偏偏有一團溫熱。,縮成一小團。昨晚這小東西還冰涼如剛從冷藏室取出的果凍,今日卻學會了發熱。陸沉伸手摸了摸——體溫大約三十七、八度,恰是人體最舒適的區間。,意味著它開始站穩腳跟了。,從被動依賴環境到主動維持內穩態,是從“僥幸存活”邁向“真正立足”的第一步。,比昨夜明顯大了一圈。昨夜僅指甲蓋大小,似嵌在果凍中的一粒石榴籽;如今已有半截小拇指粗,搏動節奏從急促變得更加平穩。。史萊姆發出一聲“咕嘰”,仿佛在說“別鬧”。。%,信號格為零。末日第二天,他還能活多久?無人能答。:圖書館內的尖叫,走廊里那個眼球滑出眼眶的男生,鐮刀甲蟲的骨刃劈進書架的聲音。那些畫面如碎玻璃般扎在記憶里,每一次回想都割得更深。。,才能活。不想,便是等死。
摸黑灌了兩口冰水,喉嚨被激得一陣收縮。干嚼了一袋方便面餅渣堅硬,硌得牙床發酸,味精的咸味在口中炸開,油膩而更覺干渴。
清點物資:礦泉水三箱半,方便面五袋,火腿腸三根。
三箱半水,聽著不少。即便省著飲用,估計最多也只能支撐十天。
十天之后呢?未知。
從貨架下翻出一個登山包。深藍色帆布上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漬,不知屬于原主人還是怪物。扣具完好,肩帶未斷,拉鏈雖有滯澀但尚可使用。他將所有物資塞入包中,因背包不大只裝了六瓶礦泉水。剩余的食物與水堆在倉庫角落,用一塊紙板草草遮蓋。
萬一哪天還能回來呢?
經過食尸魔**時,他頓住腳步。
那東西已腐爛得不成形狀,灰綠色的皮膚鼓起水泡,黑色液體從**向外滲溢。胸口的破洞仍在冒泡,咕嘟作響,如一口在爐上的鍋。散發出惡心的腐臭。
魂核?早已被史萊姆吞噬。
他蹲下看了一眼。食尸魔的指甲開始脫落,露出下方白森森的骨骼。骨面上浮現出淡淡的紋路,近似某種古老的符文,他后來才明白,那是魔物體內魂核能量向骨質滲透留下的痕跡,如同樹的年輪,記錄著這只生物存活了多久、汲取了多少能量。
但此刻,他只感到惡心。
翻窗而出。
天空是骯臟的灰紫色,沒有太陽,沒有星辰,沒有云層。那層“穹頂”濾掉了一切熟悉的景象,只剩下一片壓抑如淤血的顏色。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遠處幾棟建筑仍在燃燒,濃煙被低氣壓壓得貼地擴散,如一層灰色毯子鋪滿街道。
寂靜。
極致的寂靜。
沒有鳥鳴,沒有喧囂,沒有汽車聲,甚至沒有風。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與呼吸聲。
這種寂靜足以令人瘋狂。
沒有無線電,沒有社交媒體,沒有任何方式確認自己是不是這顆星球上最后一個活著的人。
緊貼著墻壁行走。路面上滿是玻璃碎和干涸的血跡,黑褐色。偶爾可見黃銅色的彈殼散落在地上。顯然軍隊來過這里,看樣子也未能控制住局面。
走了近一個小時,未見一個活人。
經過一輛側翻的公交車。車窗已經全部破碎,座椅被掀翻,車廂上布滿了干透的血手印,密密麻麻,有大有小。最小的大約只有五六歲孩童的巴掌大。車廂內的血手印從車尾一直延伸到車頭,仿佛在被什么東西追逐著向前爬行。
沒有**。
被吃凈了。
陸沉停下腳步,盯著那些手印看了幾秒。然后繼續前行。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替那些未能活下來的人。
又走了五分鐘,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是老小區的圍墻,墻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那不是季節性的枯黃,而是一種病態的、從根部開始發黑的死亡。葉片卷曲,邊緣焦黑,如同被火焰炙烤過。大概是紫色光點中攜帶的能量對植物也有毒性。
垃圾桶旁蹲著一只東西。
不是貓。
灰白色,**,背上長滿尖刺,從脊椎兩側對稱排列,如一把把倒插的**。體型比貓大一圈,四肢粗短,爪子深深嵌入柏油路面,在瀝青上留下五個窟窿。
它正低頭啃食半截人臂。
牙齒與骨骼摩擦的聲音本不響亮,卻在安靜的巷子里被放大了數倍,每一絲細微的“咔嚓”聲都清晰可辨。
陸沉屏住呼吸。
那東西的腦袋驟然旋轉一百八十度,不是緩慢轉動而是猛然擰過來,速度快得頸部的皮膚都被扯出了褶皺。金**的豎瞳直直鎖定他,瞳孔縮成一條細線,如同兩把垂直的刀片。
嘴里仍叼著那半截手臂,手指頭懸在外面,晃晃悠悠。
血刃在右手凝結。
暗紅色的細絲從指尖滲出,迅速拉長、硬化、繃直,發出“錚”一聲。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邊緣薄到近乎透明。
那東西盯了兩秒。
豎瞳微微放大那不是攻擊的前奏,更像是在評估。它在權衡:這個兩足動物值不值得出手?他身上是否有更強的能量波動?
隨即它松開嘴里的殘肢,“嗖”地躥上墻頭。
灰白色的身影在墻頂一閃,消失了。
它剛吃飽,不愿戰斗。
運氣好?也許吧。
陸沉緩緩收起血刃,感覺到手臂內的能量又消耗了一截,大約百分之三。按此消耗,他估計最多能凝出三十次左右血刃,或射出四十根左右血針。若遭遇需要持續作戰的場景,這點能量可遠遠不夠。
他需要獲得更多魂核。
還需弄明白一件事他的雙序列究竟如何運作。召喚師序列讓他獲得了史萊姆,但血法師序列一直凝結血液攻擊使用頻繁了會不會失血過多。
全球不到百分之零點三的雙序列覺醒概率,相關研究資料少之又少。末日降臨前,各國**對覺醒現象的了解幾乎為零;末日之后,即便有研究機構試圖開展工作,也早已被怪物潮淹沒。
他只能靠自己摸索。
繼續前行。
前方出現一座加油站頂棚塌了一半,壓在一輛白色SUV上。旁邊有一間便利店,卷簾門半拉著,門口堆著幾個沙袋和兩個油桶。
門上貼著一張紙條,字跡歪扭,用記號筆寫成,墨跡已略有褪淡:
“里面有活人,不要砸門。”
陸沉猶豫了三秒。
要不要敲?
萬一里面的人比怪物更危險?在末世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魔物,而是同類。食物、水、藥品,每一樣都是稀缺資源。社會秩序的徹底崩塌,法律與道德如同沙灘上的沙堡,一個浪頭便被抹平。
但他還是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隔著縫隙審視著他。那雙眼睛的瞳孔略有散大,虹膜邊緣泛著一圈淡**,眼白上布滿血絲如紅色蛛網。
“進來。快!”
他側身擠入。門后傳來鐵鏈嘩啦掛上的聲響,門閂“咔噠”落鎖。
室內昏暗。燃著一支白色蠟燭,火苗被門縫灌入的風帶得搖搖晃晃,將墻上的人影拉得很長,如同一群晃動的幽靈。空氣中彌漫著煙味、汗味,以及一股淡淡的碘伏氣味有人在處理傷口。
地面上鋪著幾件外套和硬紙板,上面躺著三個人。
一人腿上纏著繃帶,左大腿中段被厚厚包裹了多層,最外層已被血液浸透,黑紅一片。繃帶邊緣露出的皮膚發紫血液循環已受阻,若不及時處理,這條腿大概率保不住。
一人滿臉抓痕四道平行的傷口從右眉一直延伸到左下頜,最深的一道可見下方白色的脂肪層。傷口邊緣未縫合,僅用創可貼胡亂黏合,已開始化膿。
還有一個女人蜷縮在角落,直直盯著墻壁。
她不看任何人,不說話,不動。瞳孔沒有對焦,眼球表面蒙著一層水光,卻始終沒有流下眼淚。嘴唇干裂起皮,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反復畫著同一個圓圈。
那種眼神,老兵稱之為“一千碼凝視”不是發呆,不是走神,而是深度創傷反應。患者往往經歷了極端恐怖的事件,大腦為自我保護,主動切斷了與現實的連接。她被困在自己的意識里,無法走出。
陸沉見過這種眼神。
大三那年暑假,他去醫院探望一位因車禍截肢的高中同學。那位同學躺在床上,便是這樣盯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如同一具尚未涼透的**。
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格子襯衫,袖口卷到肘彎,小臂上有一道新鮮的劃傷從手腕到手肘,細細一條紅線,已結了痂。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里塞滿黑色油污,掌根有厚厚的老繭。
“就你一個人?”他問。聲音沙啞,如**一**礫。
“就我一個。”
“從哪來?”
“大學城。走了大約四公里。”
“路上碰到東西了?”
“碰到一只。沒打,跑了。”
“老張,開貨車的。”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粗糙,握力不大說明他并不習慣握手。末日之前,那雙手大概握著方向盤,將一車車貨物從城東運至城西。末日之后,那雙手握過門閂、握過刀,或許還握過某個瀕死之人的手,眼睜睜看著對方咽氣。
陸沉握了一下:“陸沉。”
老張倒了一杯水遞過來。
紙杯,超市中最普通的那種,杯壁上印著某款礦泉水的標志。水很清澈,無異味。
陸沉沒有喝。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敢。在這種環境下陌生的水源。萬一水中含別的東西,中毒了怎么辦,在沒有醫療條件下一場普通的腹瀉便可能會致命。
老張也不介意。他自己喝了那杯水,然后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在燭光中翻卷、擴散。
“你也看到了,就剩這幾個。”他用夾著煙的手指朝地上那三人點了點,“昨天還有十幾個,今天就剩這些。”
“其他人呢?”
“死了。跑了。”老張又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火光猛地一亮,燒到了過濾嘴根部。“有個小伙子,凌晨兩點非要出去找他女朋友。我勸他別去,他不聽。走了不到二百米,我聽見他喊了一聲,就一聲。然后沒動靜了。”
他彈了彈煙灰。
“還有個女的,帶著她閨女。下午趁我們不注意,從后門跑了。我追出去的時候,只看見她閨女的一只鞋。”
“南邊呢?”
“南邊更熱鬧。”老張把煙掐滅,“整夜槍聲響個不停,斷斷續續的,跟放鞭炮似的。后來槍聲停了。”
**打光了?還是人死了?
恐怕是后者。
陸沉站了一會兒。蠟燭的火苗跳動了一下,仿佛被什么驚動。他盯著那跳動的火苗,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往南、往北、往東、往西。四面皆是未知,四面皆是死路。
但留在原地,同樣是死路。
他說:“我還是往北吧。”
老張沒有勸阻。
他只是看著陸沉,用那種經歷過太多分別的人才有的眼神平靜、克制,不帶多少感**彩。末日之前,一個成年人對另一個成年人說“我要去送死”,勸一勸是基本的善意。末日之后,善意成了奢侈品,因為每個人都自身難保。
“小子,別逞能。活著比什么都強。”
陸沉從包里摸出兩根火腿腸,放在柜臺上。
火腿腸在末日是什么價值?沒有定價。貨幣體系在二十四小時內徹底崩潰,以物易物成為唯一的交易方式。兩根火腿腸,省著吃,足以勉強維持一個人兩天的基本熱量。這份“禮”不算輕。
老張看了一眼火腿腸,沒有推辭。
他將火腿腸揣進兜里,摘下了門上的鐵鏈。
鐵鏈是那種防盜門上常用的,鏈條有小拇指粗,大約有十幾節,每一節都沉甸甸的。末日之后,這種東西的價值遠超黃金。
門開了一條縫。
冷風灌入,如同一把無形的刀,貼著皮膚切割。燭火劇烈搖晃了幾下,險些熄滅。地上的傷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陸沉側身出去。
“老張。”
“嗯?”
“你為什么不往北走?”
沉默了幾秒。
老張從門縫里看著他。燭光在他身后,將他的臉映成一張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見那只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暗處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我答應過他們,”老張的聲音很輕,“要守住這扇門。”
鐵鏈重新掛上。門閂落鎖。
陸沉站在門外,盯著那扇灰色的卷簾門看了幾秒。門上的紙條還在“里面有活人,不要砸門”。字跡在低溫下略有模糊,紙的邊緣微微卷起。
外面的天空仍是灰白色。
那不是黎明應有的灰白黎明是有層次的,從深黑到灰藍到魚肚白,每一種顏色都在向世界宣告“天快亮了”。而此刻的灰白是死的、平的、一成不變的,如同一只巨大的燈箱,將整個世界照得慘白。
冷風如刀割在臉上。不是比喻,而是真實的觸感,皮膚被吹得生疼,**的部分在十幾秒內便失去知覺。末日不止有怪物吃人,連季節都改了。
他想起昨晚那條播報:“專家稱極光現象與太陽活動無關”。那些專家大概也沒想到,“無關”是因為根本就不是太陽活動而是裂縫,是另一個世界的入侵,是某種人類物理學尚無法解釋的現象。
史萊姆從口袋探出頭。
先是只露出半個腦袋,兩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眼睛(如果那算眼睛的話)骨碌碌轉了一圈,然后整個身體從口袋里擠了出來,趴在他肩窩上。
“咕嘰。”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街道上被放大了數倍。
“知道了,趕路。”
他加快腳步,往北走。
腳下是一條雙向四車道,路面被翻起的柏油碎塊與碎玻璃覆蓋,如同一張被撕碎的地圖。路邊停著十幾輛車,有的車門大開,有的被撞得面目全非,還有一輛校車側翻在綠化帶上,車身上的**圖案在慘白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詭異。
身后加油站的紅色頂棚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如同一頭垂死的鐵獸。金屬摩擦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末世之后,這種聲音會越來越多,直到整座城市徹底變成一堆廢墟。
他沒有回頭。
他敢回頭嗎?
回頭意味著看見來路,意味著看見那些他未能拯救的人,那些他跨過的**、那些正在這座城市里蔓延的死亡。回頭意味著承認自己也在逃,也在怕,之所以“往北走”也是為了掩飾一個事實罷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但他必須往前走。
史萊姆又“咕嘰”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點,仿佛在說“別怕,我陪著你”。
陸沉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部(或者說,摸了它身體的上半部分)。觸感涼涼的,但比昨日溫暖了許多。中間那團暗紅色的東西仍在搏動,微弱卻堅定,如同一顆迷你的心臟,在這座死去的城市里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晨光(如果那種灰白色的、半死不活的光也算晨光的話)從東邊漫過來,將整條街道照得更加慘白。遠處某棟樓的樓頂,有什么東西在移動黑色的、長條形的身影,在樓頂邊緣一閃而過。
陸沉看見了。但他假裝沒看見。
現在還不是戰斗的時候。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穿過十字路口。鞋底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像是在跟這座城市告別。
北邊三公里是鳳凰山。天然洞穴,密林,遠離市中心。
也許那里有活路。
也許沒有。
但至少,那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末日第二天,清晨,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與他拳頭大的史萊姆,走在一條通往北方的、鋪滿碎玻璃與干涸血液的道路上。
身后是燃燒的城市,身前是未知的荒野。
他走了。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