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錦囊行
南下------------------------------------------，秦嶺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紅紅把他叫進書房的。，仍覺得那是他一生中最后悔的時刻之一。不是后悔接了那個錦囊，而是后悔他沒有多問一句。。，不大，窗紙舊得泛了黃。風從窗縫里擠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東倒西歪。紅紅就站在桌前，背對著他，正往一個錦囊里塞什么東西。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夾襖，頭發用一根銀簪子隨意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半明半暗的燭火里，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秦嶺站在門口等了片刻，她才轉過身來。“坐。”紅紅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他注意到紅紅的眼眶有些紅，但沒問。她不想說的事，問了也是白問。，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是個絲質的錦囊，針腳很密，囊口用紅繩束得很緊。“幫我保管。”紅紅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么尋常話，但秦嶺聽得出來，這聲音底下壓著東西，“千萬別弄丟。也別打開。”，掂了掂。很輕，不像裝了金銀。不知為何，掌心貼上去的瞬間，他竟覺得那布料底下微微發著熱——大概是自己剛從外邊進來，手上還帶著涼氣。錯覺而已。他點了點頭，把錦囊塞進衣袖內側的暗袋里。“你要出一趟遠門。”紅紅說。“去哪兒？江南。如煙山莊。”。他在藍夢山莊待了五年，幾乎沒出過門。山莊坐落在北方一片荒山野嶺里，離最近的鎮子也有三十里地。五年里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山下那個叫野栗的小鎮。至于江南，他只在地理志上見過。“去做什么？”他問。“到了就知道了。”紅紅說。然后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到了那兒，自然有人接應。”
秦嶺沒有追問。他從來不是個多話的人。五年前紅紅把他從雪地里撿回來的時候，他就是這副性子——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悶著。紅紅曾說他像塊石頭，他還認真想了想，然后回答：“石頭挺好地，石頭不容易爛。”
紅紅從袖子里又摸出一個布包，擱在桌上。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落在桌面時發出一聲悶響。
“路上用。”她說。
秦嶺打開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把**。**的鞘很舊，皮面上磨出了毛邊，但刃口是新的，剛磨過，在燭火下泛著一層冷光。
“這刀——”他抬頭看紅紅。
“防身。”紅紅說，“雖然你那兩下子，真遇上什么事估計也防不住，但總比空手強。”
秦嶺把**收好，又把銀子揣進懷里。他看著紅紅，等著她繼續說。但紅紅沒有再說了，只是站在那里，望著窗外。窗外是一棵落盡了葉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里晃來晃去，像一只枯瘦的手在擺動。
過了一會兒，她才回過頭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淺得像是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她張嘴想說什么，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走吧。”她說。
秦嶺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姑娘自己保重。”
紅紅點了點頭。
秦嶺出了書房，穿過院子，走向馬廄。天已經擦黑了，風比下午更硬了些，刮在臉上像細刀子割。他攏了攏衣領，呼出一口白氣。
馬廄里停著一輛舊馬車，是他日常趕的那輛。車板上鋪著草席，車轅的木頭上刻著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印子——那是五年來拉柴拉糧留下的。秦嶺把馬套好，又往車里扔了兩床舊棉被和一袋干糧，然后翻身上了車轅。
他握著韁繩，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藍夢山莊。山莊不大，幾間青磚瓦房連著一道半塌的院墻，在暮色里灰撲撲的，頗有些潦倒。老槐樹伸著光禿禿的枝丫，遮住了半扇院門。他在這里住了五年，說不上有什么感情，但真要走，心里還是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馬車動了，輪子碾過凍硬的土地，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秦嶺抖了抖韁繩，那匹老黃馬打了個響鼻，邁開了步子。
出山莊時，他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那人騎著馬，正往山莊來。天色太暗，秦嶺看不清對方的臉，只看見他身上的蓑衣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兩人擦身而過時，那人偏頭看了他一眼，秦嶺感覺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后馬蹄聲便遠去了。秦嶺沒有多想——事實上，他不太敢多想。這時候出現在山莊附近的陌生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馬車上路之后，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紅紅做代莊主已經一年了。老莊主病故的時候他也在，那天晚上下著大雨，玄鶴道長和紅紅守在床前，他在院子里站著。他記得雨停之后，玄鶴道長從屋里出來，臉色白得嚇人，什么都沒說就往后山方向去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玄鶴道長。
第二天一早，后山玲瓏陣附近傳來消息——玄鶴道長死了。
這件事藍夢山莊壓了很久，但終究還是傳了出去。有人說玄鶴是自盡的，有人說是被人害了，還有人說他根本沒死，只是借著死遁躲去了別處。秦嶺不知道哪個說法是真的，他只記得紅紅在玄鶴死后的那幾天，幾乎沒有說過話。
后來紅紅就成了代莊主。老莊主就只有她一個女兒，山莊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全落在了她肩上。
一年過去，山莊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被紅紅遣散的。到今年秋天，偌大一個藍夢山莊，只剩了紅紅、秦嶺、一個老管家和兩個老仆婦。院里的落葉堆了一層又一層，沒人掃。老槐樹底下那口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
秦嶺有時候想，紅紅讓他走，是不是也不打算留了。
他不愿往下想。
夜色濃了起來。秦嶺趕著馬車走在山道上，兩旁是光禿禿的槐樹和柏樹，樹影在月光下扭曲成各種古怪的形狀。風從山埡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
秦嶺把手攏進袖子里，摸到了那個錦囊。錦囊的布料很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那是他體溫焐熱的。
他很想拆開看看。
但紅紅說了別打開。
他信紅紅。五年前他信她一次，五年后他還是信她。這世上值得他信的人不多，紅紅算一個，可能也是唯一一個。
秦嶺把錦囊往袖子里塞了塞，縮了縮脖子，瞇起眼睛望著前方的路。山道彎彎繞繞，看不見盡頭。月光照在凍裂的路面上，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馬車的輪子繼續吱吱呀呀的響著，一路往南。
遠處，寒鴉叫了一聲，從枯枝上振翅而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第一章完）
秦嶺沒有追問。他從來不是個多話的人。五年前紅紅把他從雪地里撿回來的時候，他就是這副性子——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悶著。紅紅曾說他像塊石頭，他還認真想了想，然后回答：“石頭挺好地，石頭不容易爛。”
紅紅從袖子里又摸出一個布包，擱在桌上。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落在桌面時發出一聲悶響。
“路上用。”她說。
秦嶺打開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把**。**的鞘很舊，皮面上磨出了毛邊，但刃口是新的，剛磨過，在燭火下泛著一層冷光。
“這刀——”他抬頭看紅紅。
“防身。”紅紅說，“雖然你那兩下子，真遇上什么事估計也防不住，但總比空手強。”
秦嶺把**收好，又把銀子揣進懷里。他看著紅紅，等著她繼續說。但紅紅沒有再說了，只是站在那里，望著窗外。窗外是一棵落盡了葉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里晃來晃去，像一只枯瘦的手在擺動。
過了一會兒，她才回過頭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淺得像是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她張嘴想說什么，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走吧。”她說。
秦嶺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姑娘自己保重。”
紅紅點了點頭。
秦嶺出了書房，穿過院子，走向馬廄。天已經擦黑了，風比下午更硬了些，刮在臉上像細刀子割。他攏了攏衣領，呼出一口白氣。
馬廄里停著一輛舊馬車，是他日常趕的那輛。車板上鋪著草席，車轅的木頭上刻著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印子——那是五年來拉柴拉糧留下的。秦嶺把馬套好，又往車里扔了兩床舊棉被和一袋干糧，然后翻身上了車轅。
他握著韁繩，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藍夢山莊。山莊不大，幾間青磚瓦房連著一道半塌的院墻，在暮色里灰撲撲的，頗有些潦倒。老槐樹伸著光禿禿的枝丫，遮住了半扇院門。他在這里住了五年，說不上有什么感情，但真要走，心里還是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馬車動了，輪子碾過凍硬的土地，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秦嶺抖了抖韁繩，那匹老黃馬打了個響鼻，邁開了步子。
出山莊時，他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那人騎著馬，正往山莊來。天色太暗，秦嶺看不清對方的臉，只看見他身上的蓑衣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兩人擦身而過時，那人偏頭看了他一眼，秦嶺感覺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后馬蹄聲便遠去了。秦嶺沒有多想——事實上，他不太敢多想。這時候出現在山莊附近的陌生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馬車上路之后，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紅紅做代莊主已經一年了。老莊主病故的時候他也在，那天晚上下著大雨，玄鶴道長和紅紅守在床前，他在院子里站著。他記得雨停之后，玄鶴道長從屋里出來，臉色白得嚇人，什么都沒說就往后山方向去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玄鶴道長。
第二天一早，后山玲瓏陣附近傳來消息——玄鶴道長死了。
這件事藍夢山莊壓了很久，但終究還是傳了出去。有人說玄鶴是自盡的，有人說是被人害了，還有人說他根本沒死，只是借著死遁躲去了別處。秦嶺不知道哪個說法是真的，他只記得紅紅在玄鶴死后的那幾天，幾乎沒有說過話。
后來紅紅就成了代莊主。老莊主就只有她一個女兒，山莊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全落在了她肩上。
一年過去，山莊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被紅紅遣散的。到今年秋天，偌大一個藍夢山莊，只剩了紅紅、秦嶺、一個老管家和兩個老仆婦。院里的落葉堆了一層又一層，沒人掃。老槐樹底下那口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
秦嶺有時候想，紅紅讓他走，是不是也不打算留了。
他不愿往下想。
夜色濃了起來。秦嶺趕著馬車走在山道上，兩旁是光禿禿的槐樹和柏樹，樹影在月光下扭曲成各種古怪的形狀。風從山埡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
秦嶺把手攏進袖子里，摸到了那個錦囊。錦囊的布料很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那是他體溫焐熱的。
他很想拆開看看。
但紅紅說了別打開。
他信紅紅。五年前他信她一次，五年后他還是信她。這世上值得他信的人不多，紅紅算一個，可能也是唯一一個。
秦嶺把錦囊往袖子里塞了塞，縮了縮脖子，瞇起眼睛望著前方的路。山道彎彎繞繞，看不見盡頭。月光照在凍裂的路面上，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馬車的輪子繼續吱吱呀呀的響著，一路往南。
遠處，寒鴉叫了一聲，從枯枝上振翅而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