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一聲沒吭。
摸到枕頭底下那支鉛筆。
借著月光，在手心里劃了一行字：
活下去。走出去。再也不回來。
寫完攥緊拳頭。
一整夜沒松開。
鐵盒子
奶奶有個秘密。
床板底下。紅布裹著的鐵皮盒。
漆掉了大半，但擦得干干凈凈。
里頭一本存折，一沓零錢。
五塊。十塊。二十。
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對得上。
我十二歲那年放學回家，撞見她在房里數錢。
戴著老花鏡，坐在床沿。手指一張張捻過去。
"這個月撿瓶子……五。"
"納鞋底……七。"
"幫張嬸洗被子……三。"
"還差一點……差一點就夠念歸下學期的了。"
我蹲在門外。
腿發軟。
存折上那個數字，我看得一清二楚。
327.5。
兩年。
七百多個日夜。
彎腰從垃圾堆里翻瓶子。
蹲在河邊搓別人家的臟衣服。
燈下納鞋底，納到手指頭被針戳出血，在褲腿上蹭一下，接著納。
換來三百二十七塊五毛錢。
剛好夠一個學期。
我沖進去，一把抱住她。
"奶奶，我不讀了！我去做工！"
存折從她手里滑下來。
她彎腰去撿。膝蓋咔嚓響了一聲。
撿起來，用袖口蹭了蹭。
"胡說八道。"
"可是——"
"沒有可是。"
她攥住我的手。
掌心全是繭，粗得像樹皮。但熱乎。
"念歸，記牢了。"
"女孩子，越窮越要讀書。"
"書讀進腦袋里了，誰也拿不走。"
"那您呢？"
"奶奶一把老骨頭了，花不了幾個錢。"
她咧嘴笑。皺紋層層疊疊。
"你有出息那天，就是奶奶最享福的日子。"
那晚，我沒合眼。
躺在床上，聽隔壁奶奶翻身，床板吱呀作響。
拿出日記本。
翻到最后一頁。
筆尖杵下去，紙戳破了。
"我要考大學。我要讓奶奶過好日子。"
墨水洇開，像一個小小的拳頭。
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那個鐵盒子上。
那些皺巴巴的紙幣，忽然有了重量。
不是錢。
是一個老人把自己嚼碎了，一口一口喂出來的命。
裂縫
初三那年冬天。
家里的裂縫，終于崩開了。
我放學回家，還沒進院子，就聽見屋里摔東西的聲響。
啪。
碗碎了。
"譚建國，日子沒法過了！離！"
李秀芬的聲音尖得刺耳。
我站在門外，手攥著書包帶。
"你冷靜一下——"
"冷靜個屁！跟你窩在這破山溝里一輩子？我受夠了！"
她摔門出來。
跟我打了個照面。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她的眼神，我永遠記得。
不是愧疚。
不是不舍。
是算賬。
在心里過了一遍，覺得我不值什么，就撇開目光，徑直走了。
離婚協議是她提前打印好的。
兩份。
她把其中一份拍在堂屋桌上。
另一份，甩到奶奶面前。
"媽，您看看。念歸歸老譚。文軒歸我。房子歸我。"
奶奶坐在那里。
沒說話。
手在發抖。
"你別為難我媽——"
"少來這套。"
李秀芬打斷譚建國。
"我跟著你吃了這么多年苦，現在有人要我，我憑什么不走？"
有人要她。
后來我才知道，是鎮上一個開建材店的老板。姓劉。喪偶。有錢。
她帶著文軒，頭也不回地走了。
臨走那天，文軒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才九歲。眼睛紅紅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我站在門口。
沒追。
也沒哭。
奶奶從屋里出來，站在我身后。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
"念歸，進屋吃飯。"
我轉身。
跟她進了廚房。
那頓飯吃的是紅薯粥。
沒有菜。
但我吃了三碗。
譚建國一個人坐在堂屋，對著那張離婚協議，抽了整整一包煙。
從那以后，他變了。
不怎么說話了。每天就是種地、喝酒、發呆。
偶爾叫我一聲"念歸"。
我應一聲。
僅此而已。
高中三年。
我像一臺上了發條的鐘，只會往前走。
成績從班級第十五，拼到年級第一。
老師們說我***考北京。
我沒什么反應。
但每天晚上回到家，在日記本上畫一條豎線。
一天一條。
離開這里的倒計時。
十八歲。
錄取通知書到了。
北京。設計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