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轟動。傘骨村頭一個大學生，還是個女娃。
鄰居圍著那張紅紙嘖嘖稱贊。
奶奶笑得合不攏嘴，把通知書翻來覆去摸了十幾遍。
譚建國坐在門檻上。
煙抽到手指發黃。
一個字沒說。
學費的問題很快擺上來。
"家里拿不出那么多。"
他彈掉煙灰。
"你不如在鎮上找個事做——"
"念歸去北京。"
奶奶打斷他。
她走進里屋，捧出那個鐵盒子。
"這里八千塊。我這些年一點點攢的。"
奶奶把鐵盒子抱得更緊，輕聲解釋。
"你十二歲那三百多只是零頭。"
"后來每年賣自留地的糧食、幫人納鞋底洗被褥、逢年過節鄰里幫襯的零碎錢，我一分沒花，全都替你存著。"
"就怕哪天你讀書要用、家里靠不住。"
她把存折穩穩塞進我手里，力氣大得我推不開。
"念歸拿著。這是奶奶給你攢的讀書錢，干凈、踏實。"
"媽！那是您的養老——"
"我說了算。"
奶奶把存折塞進我手里。
力氣大得我推不開。
"到了北京。好好念書。別惦記家里。"
"想家了就看看天。"
"咱們頭頂，是同一片。"
九月一日。清晨。大霧。
綠皮火車在小站上喘粗氣。
奶奶送我到站臺。
穿著洗到發白的藍布衫。頭發白了大半。背駝了。
但腰板挺得筆直。
她往我書包里塞了一個布包。
"煮雞蛋。路上墊墊。"
我抱住她。
使勁抱。
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走吧。"她拍我后背。"車動了。"
我松手。上車。找到靠窗的位子。
火車動了。站臺后退。
奶奶還站在那里。
在揮手。
越來越小。
最后被霧吞掉了。
我把臉貼在車窗上。
玻璃涼得刺骨。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個人走。
但身后那個消失在霧里的人，是我敢邁出腳的全部底氣。
北京
北京很大。
大得讓人喘不上氣。
我拖著行李站在西站出口。人流像漲潮的河，裹著我往前推。
霓虹燈扎眼。
喇叭聲扎心。
空氣里全是陌生的味道。
手里攥著一張紙條。學校地址，還有室友的電話。
蘇敏。北京人。開了輛白色小車來接我。
她上下打量。
我穿三年沒換的T恤，牛仔褲膝蓋磨白了，腳上是奶奶納的黑布鞋。
"你就是譚念歸？"
"嗯。"
"從那么遠考來的啊。"
"謝謝……學姐。"
"叫我蘇敏。"
她幫我搬那個四十斤的蛇皮袋，拎了一下沒拎動。
"裝的什么？石頭？"
"書。還有奶奶納的鞋墊。"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大一。
什么都不會。
第一次坐地鐵，被擠得臉貼在門上。
第一次去食堂，端著盤子杵了五分鐘，不敢落座。
第一次上專業課，老師講的詞，一半沒聽過。
我怕的不是這些。
我怕沒錢。
學費用的是***命。生活費得自己掙。
發**。天橋上舉牌子。兩塊錢一小時。風把嘴唇吹裂了。
餐廳端盤子。一天三十。笑到腮幫子僵。
還有超市夜班。碼貨到早上七點。出來直奔教室，趴課桌上就睡過去。
蘇敏撐不住了。
"念歸，你這樣早晚進醫院。"
"沒事。撐得住。"
她沒再勸。
但從那以后，她老是"不小心"多買份早餐。
"吃不完，你幫個忙。"
我心里清楚。
沒拆穿。
在本子上記：欠蘇敏早餐×37。
欠的東西，我一筆筆都記著。總有一天，加倍還。
大二。
開始接觸設計。
素描、色彩、構成、軟件。
別人喊枯燥。我覺得像找到了一扇窗。
筆握在手里，就回到了七歲。
趴在地上，用撿來的鉛筆頭，在廢紙背面畫。
畫山。畫水。畫老槐樹。
畫奶奶彎腰洗衣服的側影。
有個老師注意到了我。
周老師。教文創設計。
他翻我的作業，翻了好幾遍。皺著眉。
"這是你畫的？"
"是。"
"基本功不行。"
心沉了一下。
"但感覺很好。"
他合上本子，抬頭看我。
"你畫的東西，有體溫。"
"這個，教不來。"
他把本子遞回來。
"好好練。別糟蹋自己。"
我捧著本子出了辦公室。
站在走廊里。
半天沒動。
不是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