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燒
我叫譚念歸。
八歲那年，我差點死了。
傘骨村的雨下了三天三夜。我躺在床上，燒到四十度，渾身發抖，牙齒咯咯響。被子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雨漏進來的。
奶奶把手貼上我額頭。
一下子縮回去。
"燙！"
她翻遍了藥箱。空的。退燒貼沒了，感冒藥也沒了。
"念歸，撐住，奶奶背你去衛生所。"
她蹲下來。五十五歲的人，脊背弓得像一張弓。我趴上去，感覺骨頭硌得慌。
雨太大了。
那把黑布傘漏得像篩子，風一吹就翻過去。奶奶一手撐傘，一手托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青石板上。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
看見一個人。
媽媽。
李秀芬穿著紅裙子，懷里抱著弟弟譚文軒。文軒手里舉著一個粉色氣球，笑得咯咯響。
她們往村口小賣部走。
給文軒過生日。
我張了張嘴，想喊。
"媽——"
聲音卡在嗓子眼，出不來。
她沒回頭。
雨聲太大了。或者，她根本不想聽見。
到衛生所，赤腳醫生老劉摸了我額頭，臉色變了。
"再晚半小時，燒成**了！"
"怎么拖到現在才送來？"
奶奶喘得說不出話。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瘦得嚇人。
**。灌藥。擦身子。
折騰到后半夜，燒才退下來。
奶奶一直守著。用毛巾蘸溫水，一遍遍擦我額頭、脖子、手心。
雨打在窗戶上，一下一下，像永遠不停的倒計時。
天亮了。
我醒過來。
奶奶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那條擰干的毛巾。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
鼻子酸了。
"奶奶。"
"嗯？"她一下就醒了，摸我額頭，"退了！退了！"
"奶奶，媽媽昨天……為什么沒看見我們？"
她的手頓了一下。
"**……忙。"
"忙什么？"
"忙你弟過生日。"
我沒再問了。
窗外那棵老槐樹，雨停了，葉子被洗得發亮。
院子角落有口舊水缸。沒人用。長滿了青苔。裂了一條縫。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口缸。
擱在那里。
沒人在意。
也沒人覺得，碎了會怎樣。
我八歲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家，我是多余的那個。
賬本
爸爸有個牛皮紙賬本。
磨得起了毛邊。
每天晚上坐在堂屋八仙桌前，就著一盞昏黃燈泡，一筆一筆地記。
賣谷子，200。
化肥，50。
文軒奶粉，30。
李秀芬裙子，80。
我翻到最后幾頁。
自己的名字出現過兩次。
"念歸學費，50（奶奶出）。"
"念歸看病，30（奶奶出）。"
括號里那三個字，刺眼得很。
十歲那年偷看到的。
躲在門后，大氣不敢出。陽光從天井照進來，把爸爸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秀芬靠在門框上嗑瓜子。
"老譚，下月我弟結婚，隨禮五百。"
爸爸的筆停了。
"上月剛給**買完藥……"
"那能一樣嗎？"
瓜子皮吐在地上，聲音拔高了一截。
"我弟是獨苗！你們譚家賠錢貨一個接一個，能比？"
爸爸沒吭聲。
沉默了好久。
然后在賬本上寫下：禮金，500。
我蹲在門后，看他佝僂的背影。
心里不是難過。
是荒唐。
這個家就像那本賬本，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獨我，是被漏掉的那一行。
當天夜里，隔壁吵架。
墻太薄，每個字都往耳朵里鉆。
"讓念歸別讀了，去鎮上幫人端盤子，一個月還能掙幾百。"
媽**聲音。
"她才十歲……"
"十歲怎么了？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丫頭片子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文軒下學期要報英語補習班，一個學期五百。你上哪弄去？"
長久的沉默。
然后是爸爸疲憊的聲音：
"再說吧。"
三個字。
像一把沒磨快的鋸條。
拉過來。拉過去。
就是不痛快。
我后來才慢慢懂得，奶奶不是不疼我、不是不敢爭。
鄉下舊式家庭，兒子當家、兒媳做主，老人年邁無權插手小輩家事。
她明面上攔不住爸**決定，只能憋著委屈，背地里拼命攢錢、默默兜底，把所有能給我的偏愛，全都藏在了沒人看見的地方。
我蜷在被窩里，把臉死死埋進枕頭。
牙咬著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