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的空氣凝滯了。

我看著那張蓋著內務府私印的地契，指尖微涼。

陸詢總是這樣，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以為這樣就能抹平傷害。

“這莊子我不要。”我將地契推回去，語氣平靜，“公子若覺得礙眼，燒了便是。”

謝琦沒有追問，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將**收了起來。

馬車在謝府門前停下。

我剛下了馬車，便見一個穿著青布圓領袍的內侍候在石獅子旁。

他低垂著頭，快步走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

“謝夫人，主子在城西的靜月庵等您，說是有極要緊的舊物要還給您。”

我認得他，陸詢身邊的貼身太監。

謝琦站在臺階上，回頭看我。

我朝他微微頷首，轉身重新上了馬車。

靜月庵地處偏僻，香火寥落。

后院的禪房里，陸詢背對著門站著。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我面前，眼底布滿血絲，神色憔悴。

“酌兒。”

他啞著嗓子喚我，伸手想要碰我。

我后退半步，雙手交疊行禮。

“皇上萬安。”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緊成拳。

“你非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陸詢死死盯著我，眼眶泛紅。

“你怪我沒有立刻接你入宮，怪我立了溫芷為貴妃，是不是？”

“可你知不知道，前世**為了保我，滿門抄斬，溫芷更是替我擋了一箭死在我懷里。我欠她的，今生必須還。”

他急切地解釋，要讓我理解他的苦衷。

我靜靜地聽著，看著這張前世等了三十年的臉，只覺得荒謬。

他欠溫芷的命，所以用貴妃之位、用無上的尊榮去還。

那我呢？

我前世為他熬白了頭，熬瞎了眼，枯死在深宮里，他又打算拿什么來還？

“皇上大義，臣婦欽佩。”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臣婦今日來，不是聽皇上訴苦的，臣婦只想問皇上一句話。”

陸詢呼吸一滯，眼神亮了。

“你問，只要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當年在落雁山，皇上假死脫身時，可曾想過，那個在崖邊守了三天三夜的村姑，會不會跟著你一起跳下去？”

陸詢的臉色瞬間白了，毫無血色。

他嘴唇顫抖著，慌亂地避開我的眼睛。

“我......那是權宜之計。當時追兵太緊，我若不假死，我們都會沒命。”

“我留了暗衛護著你，我打算等局勢一穩就去接你。”

“酌兒，你要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我連那處桃林莊子都給你備好了，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廢了溫芷，接你進宮。”

他急切地許諾，卻始終不回答我的問題。

他不敢承認，在那一刻他放棄了我。

我看著他慌亂解釋的模樣。

那些積壓了兩世的怨恨與不甘，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消散了。

因為不值得。

“殿下言重了。”

我改了稱呼，用他從前最熟悉的疏離語氣。

“臣婦如今是謝家婦，與殿下再無瓜葛。那莊子，殿下還是留給貴妃娘娘吧。”

我從袖中取出一支粗糙的木簪，放在一旁的經案上。

那是我們在山里成親時，他親手為我雕的。

“這件舊物，臣婦今日物歸原主。從今往后，山高水長，死生不復相見。”

我轉身向外走去。

“溫酌。”

陸詢在身后瘋狂厲喝。

“你以為謝琦是真心待你？他不過是利用你來羞辱我。”

“你若敢走出這扇門，我保證謝家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我腳步未停，徑直推開了禪房的門。

門外，謝琦撐著一把素面的油紙傘，靜靜地站在細雨中。

看到我出來，他將傘傾斜過來。

“談完了？”

“嗯。”我點點頭，“回家吧。”

謝琦牽起我的手，轉身離去。

禪房內，陸詢死死盯著那支木簪，突然爆發出一陣凄厲的笑聲。

他猛地拔出墻上的長劍，將經案劈成兩半。

木簪滾落在地，斷成了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