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醒------------------------------------------，順著門縫鉆進來，纏上沈清棠的腳踝。，身體幾不**地僵了一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更深了，絲絲縷縷的疼，像根針，扎破了腦子里那團混沌的迷霧。“姑娘……”青黛怯怯地叫了一聲，看看她，又看看門，有點無措。，再緩緩吐出來。胸腔里那股橫沖直撞的恨意，被她強行壓下去，沉到最深最暗的地方，面上卻一點點端出了平日里那種溫和的、甚至帶著點病弱的神色。“是月柔妹妹？”她開口，聲音還有些啞，但已盡量放軟，“進來吧。吱呀”一聲被推開。，婷婷裊裊地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身水綠色的衣裙，料子是時新的軟煙羅，襯得她膚白如雪，腰身纖細。頭上只簪了支素銀簪子，并兩朵新鮮的粉色海棠，整個人清麗得像一支帶露的花苞。看向沈清棠時，那雙杏眼里立刻盈滿了水光，關切之情溢于言表。“姐姐！”她快步走近，將托盤放在小幾上，伸手就想來扶沈清棠，“你可算醒了！真是嚇壞妹妹了。手怎么這樣涼？定是病還沒好全。” 觸手冰涼，她驚了一下，語氣更添心疼。，坐回床邊。指尖碰到沈月柔溫熱的手腕，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就是這雙柔弱無骨的手，后來拿著冰冷的刀子，慢條斯理地挑斷她的手筋腳筋。“勞妹妹掛心了。”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瞬間掠過的寒意，聲音虛浮，“就是頭暈得厲害，身上也沒力氣。定是前幾日著了風。”沈月柔在她床邊坐下，端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用小銀匙輕輕攪動，動作優雅，“我特意問了府里的老嬤嬤，得了這個安神的方子，又守著爐子親手熬的。姐姐快趁熱喝了，發發汗，明日及笄禮才能有精神。”，散發出略帶苦澀的氣味。。前世，她就是被這“姐妹情深”打動，毫無防備地喝了下去。然后第二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落水，名聲盡毀。“妹妹費心了。”她抬起眼，對沈月柔露出一個虛弱又感激的笑，伸手去接藥碗。手指碰到碗壁，恰到好處地一顫。“哎呀！”藥碗傾斜，少許藥汁潑灑出來，濺濕了沈月柔的袖口。
“姐姐小心！”沈月柔輕呼，忙放下碗，拿帕子去擦，臉上沒有半分不耐，只有擔憂，“可是手上沒力氣？我喂姐姐吧。”
“不用了。”沈清棠歉然道，“是我不好，弄臟了妹妹的衣裳。這衣裳是新做的吧？明日及笄禮，妹妹還要穿呢。” 她說著，目光掃過那水綠色的衣袖，又看了眼旁邊小幾上那盆開得正好的水仙花。
沈月柔低頭擦拭，沒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一件衣裳罷了，哪比得上姐姐身子要緊。”
“青黛，”沈清棠轉頭吩咐，“去把我妝匣底層那個青玉小盒子拿來，里面是去年外祖母給的舒痕膏，對沾了顏色的料子最是有效。再打盆溫水來，給妹妹凈手。”
“是。”青黛應聲去了。
沈月柔忙道：“不用麻煩……”
“要的。”沈清棠語氣溫和卻堅持，“妹妹待我如此用心，我豈能不在意妹妹的心愛之物？” 她說著，又咳了兩聲，順勢將身子往床里側歪了歪，手臂“無意”地拂過床邊小幾上那盆水仙。
“哐當！”
白瓷的花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泥土和水灑了一地，那叢水仙也歪倒出來。
“啊！”沈清棠低呼，似被嚇到，忙要起身。
“姐姐別動！”沈月柔趕緊按住她，自己也下意識站了起來，避開濺開的泥土和水漬，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展開，“讓下人來收拾便是。姐姐沒碰著吧？”
“沒有，只是可惜了這花……”沈清棠看著地上狼藉，目光卻快速掃過沈月柔的裙擺和繡鞋。很好，沾上了幾點泥水。她這妹妹，向來最愛潔凈。
這時，青黛拿著青玉盒子和另一個小丫鬟端著溫水進來了。看到地上情形，也是一愣。
“還不快收拾了。”沈月柔吩咐自己的丫鬟彩珠，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她接過青黛遞來的濕帕子，慢慢擦著手，目光落在那碗放在小幾上的安神湯上。
趁著沈月柔低頭凈手、丫鬟收拾地面的混亂當口，沈清棠極快地將一直虛握在左手心里的、剛才從自己中衣邊緣用力扯下的一小團素白棉布，塞進了右手袖子。然后，她右手“虛弱”地抬起，似乎想自己端藥碗，卻又無力地垂下，正好“碰”翻了那碗安神湯。
“嘩啦——”
一整碗藥汁，全數潑在了床邊地上，與之前的水仙花泥水混在一處，顏色深褐，迅速洇開。
“姐姐！”沈月柔這次是真的驚了，抬起頭。
沈清棠滿臉懊惱和疲憊：“我真是……病得糊涂了。這么一會兒，就打翻了妹妹兩樣東西。這藥……妹妹辛辛苦苦熬的……”
看著她蒼白臉上那真切（至少看起來真切）的愧疚，沈月柔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能說什么？責怪一個臥病在床、虛弱得連碗都端不住的嫡姐？
“一碗藥而已，姐姐千萬別往心里去。”她扯出笑容，重新坐下，握住沈清棠的手（這次避開了之前被掐出印子的左手），“姐姐沒事就好。我回頭再熬一碗便是。”
“別麻煩了。”沈清棠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妹妹明日也要早起準備，陪我耗了這許久，快回去歇著吧。我這身子不爭氣，明日及笄禮，還要妹妹多幫襯我呢。” 她說著，又咳嗽起來，眼尾都咳出了一點紅暈，越發顯得弱不勝衣。
沈月柔看著地上混作一團的藥汁和泥土，再看看沈清棠這副隨時要暈過去的模樣，知道這藥今天是喂不成了。她心里有些狐疑，總覺得今日這嫡姐有些說不出的不同，可看她一舉一動，又確實是一貫的綿軟樣子，甚至比平時更添了幾分病弱的依賴。
或許，真是病糊涂了？
“那姐姐好生休息，我晚些再來看你。”沈月柔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又叮囑了青黛幾句，這才帶著彩珠離開。轉身時，她瞥了一眼自己裙擺上的泥點，眉頭又皺了皺。
房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沈清棠臉上那副虛弱依賴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凈凈。她慢慢抽回被沈月柔握過的手，從枕下拿出自己的帕子，一點一點，極其用力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直到皮膚泛紅。
“青黛，”她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把地上仔細收拾干凈，尤其是那藥汁潑到的地方，用清**擦幾遍。碎瓷小心些，別傷著手。”
“是，姑娘。”青黛覺得姑娘自醒來后，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讓她心里有點怕，又有點疼。姑娘以前，從不會這樣用力地擦手……
沈清棠靠著床頭，閉上眼睛。腦海里飛速掠過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沈月柔的關切表演無可挑剔，但她指尖的溫度，她看向那碗藥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急切，還有裙擺沾泥時那瞬間蹙起的眉頭……都逃不過沈清棠如今這雙淬過血、浸過恨的眼睛。
那碗藥，絕對有問題。
及笄禮……明天。
她必須知道，沈月柔和柳姨娘，到底準備了怎樣一場“好戲”在等她。前世她稀里糊涂中了招，這一次，她要把她們的戲臺子，連同她們自己，一并掀了！
“青黛，”她忽然開口，“我昏睡時，除了月柔妹妹，還有誰來過？”
青黛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瓷，聞言想了想：“柳姨娘來過一次，送了支人參，說是給姑娘補身子。老夫人那邊的翡翠姐姐也來問過安。再就是……紅玉姐姐出去過一趟，說是夫人讓她去針線房問問姑娘明日禮服的進度，去了有小半個時辰呢。”
紅玉。
沈清棠睜開眼。是了，這個二等丫鬟，平時看著老實勤快，嘴也甜。后來，是她“不小心”打翻了燭臺，引燃了帳幔，雖然撲救及時，卻也讓沈清棠在及笄禮前夜受了驚嚇，第二天精神愈發不濟。再后來，她成了沈月柔院子里得臉的丫鬟。
“我有些餓了，”沈清棠語氣尋常，“讓小廚房簡單做碗雞絲粥來。你親自去，看著她們做，干凈些。”
“誒，好！”青黛應了，將收拾好的碎瓷片用舊布包好放在墻角，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清棠一人。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窗外暮色漸合，海棠花的影子在漸暗的天光里模糊成一團濃墨。遠處隱約傳來丫鬟仆婦走動、收拾的細碎聲響，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尋常。
就是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深宅大院里，她的天真，葬送了一切。
指甲又一次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絕對的清醒。她不能亂，不能急。復仇不是提著刀沖上去砍殺，那太便宜他們了。她要一點點，剝掉他們的畫皮，撕碎他們的美夢，把他們最在乎的東西，在他們眼前，碾成齏粉。
首先，是明天。她必須平安度過及笄禮，并且，要讓沈月柔自食惡果。
然后，是清理身邊這些蛀蟲。紅玉……她目光冷了下來。
還有父親和兄長。他們此刻應該已經離京，在前往邊境的路上了。前世那場致命的伏擊，就在半年后。她必須想辦法提醒他們，又不能顯得太過突兀和先知。還有那個軍需官徐有才……
以及，那個最終將她沈家推入萬劫不復之地的三皇子，蕭桓。
樁樁件件，像一張巨大的、冰冷的網，罩在她心頭。但她心里沒有怕，只有一片死寂過后，燃燒起來的、冰冷的決心。
晚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她單薄的中衣被吹得貼在了身上。沈清棠轉過身，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是一些舊物，母親留給她的幾件不太值錢但樣子精巧的首飾，幾方舊帕子，還有一本她幼時胡亂涂鴉的詩集。
她拿起那本詩集，輕輕**粗糙的封面。前世的她，也曾真心喜愛詩詞，以為風花雪月便是世間美好。后來才知道，那些筆墨，在權力和陰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放下詩集，目光落在抽屜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褪了色的錦囊上。那是兄長沈清川去年隨軍出征前，偷偷塞給她的，里面裝著幾粒金瓜子，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上面是哥哥狗爬似的字：“棠棠，買糖吃，別告訴爹。”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猝不及防。
她猛地咬住下唇，將嗚咽死死堵在喉嚨里，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指尖顫抖著，打開那個錦囊，倒出那幾粒小小的、已經有些黯淡的金瓜子，和那張字條。
哥哥……
那個會偷偷給她帶糖人、會笨拙地安慰她、最后被萬箭穿心，連全尸都沒留下的哥哥……
她把金瓜子和字條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硌得皮肉生疼。疼痛和掌心殘留的掐痕連成一片，卻奇異地壓下了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悲慟。
不能哭。
沈清棠，你不能哭。
眼淚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它救不回父兄，護不住家人，只會讓仇者快，親者痛。
她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個眼睛通紅、臉上猶帶淚痕，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堅硬如鐵的少女。
這一世，她流的，只能是仇人的血。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消失了，夜色如墨，沉沉壓下。
而某些地方，某些人，也正悄悄睜開了眼睛。
攝政王府，書房。
謝危捏著眉心，從一場短暫卻令人極度不適的淺眠中驚醒。夢里沒有具體景象，只有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悲慟和絕望，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冷宮里才會有的，陳腐的血腥氣。
他蹙眉，看向桌案上攤開的卷宗。那是關于北境軍務的例行奏報，一切如常。
可心底那股沒來由的煩悶和心悸，卻遲遲不散。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深秋夜風帶著寒意卷入，吹散了書房內濃郁的龍涎香氣。
“王爺。”門外傳來心腹侍衛低沉的嗓音。
“說。”
“鎮國公府那邊……沈家大小姐午后醒了。二小姐沈月柔去探過病，呆了約一刻鐘。期間，沈大小姐打翻了一碗安神湯和一盆水仙花，未曾用藥。沈二小姐離開時，裙裾有污漬，神色似有不豫。”
謝危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欞。
打翻藥碗？是巧合，還是……
“繼續盯著。尤其是明日，鎮國公府的及笄禮。”他聲音冷淡，聽不出情緒。
“是。”
侍衛退下。謝危獨自立在窗前，夜風卷起他玄色的袍角。遠處，鎮國公府的方向，只見一片沉寂的屋宇輪廓，和零星幾點燈火。
他眼前，卻又閃過白日馬車簾被風拂起時，那驚鴻一瞥的、蒼白卻異常平靜的少女側臉。
沈清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