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工，您這字簽得真好看------------------------------------------，一股熱烘烘的煤爐味撲面而來。，靠墻一排鐵皮文件柜，窗臺下擺著兩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文件和搪瓷缸子。里間還有個小門，掛著“廠辦主任”的牌子，門半掩著，能看見里面有人。。。，銀框眼鏡擱在手邊，正低頭翻一本厚厚的技術手冊。聽見門響，他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像是門口站的這個人不值得他多看半秒。：看到了，一個人類，不重要，繼續工作。“同志你好，”言鹿主動開口，聲音不大不小，“我來辦離職手續，勞資科的王科長說需要廠辦簽字，讓我來找張主任。”，翻了一頁手冊：“張主任不在。”、不帶什么感情的調子，像冬天的河水，平靜得很，但你知道底下其實挺深的。“那他什么時候回來？不知道。”：“……”。，反正咸魚的第一條生存法則就是——天塌了也不急。言鹿大大方方地走到他對面的空椅子前，問了一句“這椅子能坐嗎”，對方沒答話，她就當默許，一**坐下了。，坐墊硬邦邦的，還不如她前公司的辦公椅舒服。
但勝在不用寫方案。
言鹿環顧了一圈辦公室，目光最后還是落回對面那個人身上。
說實話，這個男人長得是真好。
不是那種溫潤如玉的好，是那種……冷得像刀削出來的好。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利落得像拿尺子量過。穿著軋鋼廠標配的藍色工作服，別人穿像麻袋，他穿出了點制服的意思。
只是那雙眼睛太淡了，瞳色淺，看人的時候沒什么溫度，像兩塊凍透了的淺色玻璃珠。
言鹿在心里給他打了個標簽：計算器臉·沒感情版
又過了一會兒，張主任還沒回來，屋里安靜得只剩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聲音。
言鹿坐得無聊，開始翻兜里那張離職申請表看。原主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像雞爪子撓的，她皺了皺眉，想著等會兒重新填一張。
“你是食堂的？”
對面的男人忽然開口了。
言鹿抬頭，發現他還在看手冊，目光都沒移開，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他無意識發出的**音。
“嗯，”她說，“之前是食堂臨時工。”
“因為偷吃剩菜被開除的那個？”
言鹿：“……”
好家伙，這人說話是真不客氣。
但她也不惱。上輩子被甲方懟過比這難聽一萬倍的，這點程度連她臉皮的第一層都刮不下來。
“對，就是我。”言鹿坦然點頭，甚至還笑了一下，“不過嚴格來說，不是剩菜，是半條咸帶魚。我吃之前聞了聞，沒餿，本著不浪費糧食的原則才吃了。結果食堂主任說我‘行為惡劣，影響極壞’。”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硯舟終于抬起頭來，正眼看了她一眼。
一個剛被開除的臨時工，面對陌生人提起這件事，既不羞愧也不辯解，就這么坦坦蕩蕩地承認了，甚至還帶點自嘲。
有意思。
但也就有意思了零點幾秒。
陸硯舟收回目光，繼續看他的手冊。
又過了十來分鐘，里間的門終于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胖男人端著搪瓷缸子走出來，看見言鹿一愣：“你是？”
“張主任，我是原食堂臨時工言大丫，來辦離職手續，勞資科說需要您簽字。”
張主任接過表格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她，表情有些微妙：“你就是那個……食堂的小姑娘？”
“對。”
張主任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窗邊的男人：“陸工，你那個技術員的調動手續辦完了嗎？辦完了你先把表格放我這兒，我下午統一蓋章。”
陸硯舟嗯了一聲，把手里的手冊合上，站起來。
他站起來言鹿才發現這人真的很高。她估摸自己一米六出頭，這人至少一米八五往上，肩背筆直得像一把沒開刃的刀。
他從桌上拿起幾張表格，走到張主任桌前放下。經過言鹿身邊的時候，言鹿聞到了一股很淡的肥皂味，混著一點機油的氣息。
“對了，言大丫，”張主任忽然想起來什么，“你那個開除決定，勞資科那邊有沒有跟你說明后續安置的事情？”
言鹿一愣：“安置？我被開除了，還有什么安置？”
張主任皺著眉頭翻她的檔案：“你的編制……哦，你之前是臨時工，沒有編制。但是你這個崗位當初是跟街道簽的特殊用工協議，如果**勞動關系，廠里需要給你安排一次轉崗面試的機會。這是去年的新規定，民政口下來的。”
言鹿眨了眨眼。
還有這種好事？
“什么崗位都可以面試嗎？”
“原則上只要崗位要求你符合，就可以申請。不過……”張主任看了看她的履歷，語氣委婉起來，“有些技術崗位要求學歷或者技能，你這邊最好是看看輔助類的崗位。”
“原料車間呢？”言鹿脫口而出。
張主任愣住：“原料車間？你說那個……原料篩選車間？”
“對，就是那個。”
張主任的表情變得很微妙。原料車間，全廠公認最苦最累的地方，又臟又熱粉塵還大，正式工沒人愿意去，常年招臨時工都招不到人。
這姑娘是不知道那地方什么樣，還是腦子有什么毛病？
旁邊正準備離開的陸硯舟腳步微頓。
他也聽到了“原料車間”三個字，淺色的眼珠轉了轉，似乎想回頭看一眼，但最終只是停頓了一瞬，抬腳往門口走。
“陸工，”張主任喊住他，“你等一下，這份技術考核表你幫我帶二分廠去。”
陸硯舟折返回來，再次經過言鹿身邊。
這一次，他的目光從她那雙滿是凍瘡的手上掃過，極快地，像蜻蜓點水。
然后他拿起考核表，頭也不回地走了。
言鹿沒注意到那一眼。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小算盤里——原料車間，據說挨著廠里的廢品回收站，平時能接觸到各種被淘汰的舊設備和舊材料。別人覺得那是垃圾，在她眼里那可都是寶貝。
更何況，原料車間最出名的是——不用跟人打交道。
機器一開，往那一站，誰也不理，誰也不管，到點下班。
這簡直是咸魚的天堂。
“張主任，我想好了，我申請原料車間的轉崗面試。”
張主任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行吧，我給你填表。但是丑話說在前頭，原料車間主任姓雷，脾氣爆得很，他要是不要你，我也沒辦法。”
“沒事，”言鹿笑得一臉真誠，“我有辦法。”
她從廠辦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秋天的傍晚來得早，天邊燒了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把整個軋鋼廠的煙囪都鍍了一層金。
言鹿深吸一口氣。
明天去原料車間面試，后天搬回自己家，然后就可以開始她完美的咸魚人生了。
完美。
她心情很好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沿著廠區的主路往外走。
走到二分廠門口的時候，她看見剛才那個冷面技術員正站在路燈下跟人說話。
夕陽把他側臉的輪廓打得格外分明，鼻梁投下一小片陰影，銀框眼鏡反射著碎金般的光。他正聽面前的人說話，表情依然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冷淡，偶爾點一下頭。
言鹿多看了兩秒，收回目光，繼續走。
她沒注意到的是，就在她經過二分廠門口的那一瞬間，陸硯舟的視線從面前說話的人肩膀上越過，準確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又迅速地移開了。
旁邊的技術員還在絮絮叨叨：“陸工，下周二的技術交流會，咱們分廠派誰去啊？您要是去的話我幫您訂火車票——”
“我去。”
“啊？您之前不是說不想去嗎？”
陸硯舟沒回答。他把手里的考核表對折了一下，塞進工作服口袋里，轉身往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陸工？陸工你去哪？辦公樓在那邊啊？”
“取個文件。”
“可是辦公樓在你左手邊，你走的是右邊……”
陸硯舟腳步一頓，面無表情地轉了個方向。
技術員撓了撓頭，總覺得陸工今天有點反常。
但他不敢問。
整個二分廠沒人敢問陸硯舟任何私人問題。
畢竟，這位可是敢當著副廠長的面說“您的方案存在根本性邏輯錯誤，建議推翻重來”的狠人。
言鹿回到叔叔家的院子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王桂蘭和言德厚不知道去了哪里，堂屋里黑燈瞎火的，灶臺上連碗熱粥都沒給她留。
言鹿也不在意，從系統里兌換了兩塊錢的現金，塞進褲兜里，打算明天一早出去買早飯。
她躺在土坯房的硬板床上，透過破了一個洞的窗戶紙看外面天上的星星。
1985年的星星比2024年的亮多了。
沒有光污染，沒有加班通知，沒有甲方深夜發來的六十秒語音方陣。
言鹿翻了個身，把棉襖蓋在身上當被子，閉上眼睛。
明天，新生活就要開始了。
在徹底沉入夢鄉之前，她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路燈下，銀框眼鏡，冷淡的側臉，還有那雙淺色的、像凍透了的玻璃珠一樣的眼睛。
言鹿迷迷糊糊地想：那個陸工，長得是真好看。
可惜了，長了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