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庸大俠無妄境
草原迷蹤·阿朱之影------------------------------------------。，完美喬峰的喊聲被風吹散，草原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大步朝阿朱消失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每一步都踩在枯黃的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帶著血腥味和……阿朱身上那股淡淡的***香。。，不是他腦子里幻想的，是真的。她在某個地方，就在這草原上。，腳下猛地加速。他的輕功在江湖上本就數一數二，此刻全力施展，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在枯黃的草原上疾馳。，他的心跳得很快。。，皺起眉頭。。他從雁門關廢墟的方向追過來，按理說應該一路向西，但他跑了至少有五里地，四周的景色卻幾乎沒有變化——同樣的枯草，同樣稀疏的胡楊，同樣淡金色的月光。，他清楚地記得，那片廢墟應該在身后三里處，但現在回頭看，廢墟消失了。，什么都沒有。，壓下心里的不安。他繼續往前追，又跑了大約三里，終于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完整的帳篷，是殘破的**包群落。大約十幾座大小不一的帳篷散落在一處洼地里，有的已經倒塌，有的被燒成了焦黑色，只剩下木架子的骨架歪斜地支在地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混合著鐵銹一樣的血腥氣。
喬峰放慢腳步，警惕地走向帳篷群。
地上到處都是痕跡——斷裂的彎刀、碎裂的盾牌、燒焦的布片，還有一些暗紅色的印記，是人血干涸后留下的。這里明顯經歷過一場慘烈的戰斗，而且規模不小，至少有幾十人參與了搏殺。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刀痕。刀口很新，應該是最近幾天的事。
“誰在這里打？”
喬峰站起身，走進最近的一座**包。帳篷頂被燒出一個大洞，月光從洞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的光。帳篷里亂七八糟，矮桌翻倒，羊毛氈被踩得到處都是，一個木箱被劈成了兩半，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
他掃了一眼，沒發現什么有用的東西，正打算退出，余光忽然瞥見角落里有什么東西在反光。
是一面銅鏡。
喬峰走過去，撿起銅鏡。鏡面被什么東西劃花了，只剩下一小塊還能照出人影。他翻過銅鏡，背面刻著兩個字。
“阿朱。”
喬峰的手猛地一抖。
銅鏡背面那兩個字的刻法，他認得。那是阿朱的字跡——她的字跡偏瘦，筆畫之間帶著一絲俏皮，和她的人一樣。
他握著銅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來過這里。”
把銅鏡塞進懷里，喬峰又檢查了幾座**包。大多都已經被翻過，能拿的東西都被拿走，剩下的只是些衣服和破碗。直到他走進最大的一座**包，才發現了異樣。
這座帳篷比其他的都大，足有三間房那么寬，篷布雖然也被火燒過，但骨架還算完整。帳篷里留著幾張矮桌和幾張床鋪，地上散落著羊皮和毛氈，看得出這里原本是這座營地的中心。
喬峰的目光落在床鋪上。
床鋪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毛氈，毛氈上放著一只繡花鞋。
繡花鞋。
鵝**的緞面，繡著幾朵小小白花，鞋尖微微翹起，鞋底是軟皮做的。
喬峰認得這只鞋。
準確地說，他認得這條鞋。阿朱的鞋，都是她自己做的，她不喜歡市面上那些粗制濫造的東西，說那些鞋“又丑又硌腳”。
他走過去，伸手拿起繡花鞋。鞋面很新，幾乎沒有磨損，像是才穿上不久。
就一只。
另一只呢？
喬峰把鞋翻過來，查看鞋底。鞋底的泥還沒干透，說明阿朱從某個地方走到這里，時間不長。
他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什么。
鞋底內側，有一個小凸起。
喬峰眉頭一皺，用指甲輕輕一挑，鞋底的線縫開了，里面滾出一枚蠟丸。
蠟丸不大，只有小指頭那么大，包著一層薄薄的蠟。喬峰捏開蠟丸，里面是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五個字。
“勿信眼前人。”
是阿朱的字。
喬峰盯著那五個字，瞳孔猛地收縮。
勿信眼前人？
眼前人是誰？是完美喬峰嗎？還是那個牽著阿朱的手、說自己和她在一起七年的“喬峰”？
還是說，這個無妄境里，所有“眼前人”都不能信？
喬峰把紙條攥在手心里，用力到指縫里滲出血絲，他才松開手，把紙條小心地折好，和繡花鞋、銅鏡一起收好。
“阿朱在給我示警。”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就在附近。”
喬峰轉身沖出帳篷，在營地里快速搜索了一遍。沒有別的線索，所有的帳篷都搜過了，沒有阿朱的蹤跡，也沒有其他活人。
他站在營地中央，環顧四周。
草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喬峰側耳傾聽。馬蹄聲很急，至少有三匹馬，而且越來越近，正朝這個方向趕來。
他閃身躲進一座倒塌的帳篷后面，屏息凝神。
馬蹄聲近了。
然后他聽到了——
笛聲。
一支竹笛，吹著一首曲子。
喬峰渾身一震。
那是《蝶戀花》。
阿朱最喜歡的曲子之一。她會的曲子不多，但這首是她最喜歡吹的。他記得她說過，這是她從蘇州老家學來的，是宋詞里最動人的一首。
笛聲在夜風中飄蕩，悠揚婉轉，每一個音符都落在喬峰心上。
他閉上眼，任由笛聲穿透他的胸膛。
但下一秒，笛聲忽然斷了。
斷在“枝上柳綿吹又少”那一句。
“天涯何處無芳草”的“無”字還沒吹出來，笛聲就消失了，像是有人捂住了吹笛人的嘴，或者是吹笛的人再也沒了吹下去的力氣。
喬峰猛地站起來，循著笛聲的方向看去。
草原的盡頭，月光下，隱約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騎在馬上，手握著笛子，臉上蒙著一層輕紗，看不清面容。
但喬峰知道那是誰。
阿朱。
她站在那里，朝這個方向看了幾秒，然后調轉馬頭，朝草原更深處奔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越來越遠。
“阿朱！”
喬峰吼了一聲，拔腿就追。他的腳步極快，幾乎是在貼著草尖飛掠，但那三匹馬跑得更快，眨眼間就消失在地平線下。
他追了大約三里，忽然看到地上有馬蹄印。
不是阿朱的，是另一個方向的。
喬峰的呼吸一滯。
地上有兩組馬蹄印。一組前行的方向，是阿朱消失的方向；另一組，卻是從相反方向過來的，沿著另一條軌跡，像是在繞著什么東西走了一圈，然后也朝阿朱的方向追去了。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第二組馬蹄印。
馬掌的印記很深，說明騎**人很重，或者騎的是高頭大馬。而且馬蹄印之間的距離很均勻，顯示騎**人控馬技術極好。
喬峰站起身，攥緊了拳頭。
那組馬蹄印，他認得。
那是完美喬峰的馬。
他不但在追阿朱，而且，另一個“自己”也在朝同一個方向追。
“你追她做什么？”
喬峰的聲音很冷。
“你身邊不是有一個阿朱了嗎？”
他不再多想，催動輕功追上去。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一邊跑一邊觀察周圍的痕跡。地上的馬蹄印很清楚，一前兩后——阿朱在前，他在中，完美喬峰在后，這三條線索像是三條線，在草原上織成了一張網。
他跑了大約五里，眼前的景色再次變化。
前方出現了一條小河。
河不寬，大約三四丈，水流不急。河對岸是一片胡**，樹木稀疏，枝葉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河邊的草地上，阿朱的馬蹄印消失在水里——她涉水過河了。
喬峰沒有猶豫，也涉水過河。
河水冰涼，浸透了他的靴子和褲腿。他沒有停頓，徑直踏上對岸。然而他沒有立刻前進，因為他看到了——
草地上，出現了另一組痕跡。
不是馬蹄印，是人走路的腳印。
而且很深。深到像是背著什么東西，或者故意用力踩出來的一樣。
喬峰蹲下，仔細看了看腳印的大小。比他的腳小一些，大約四十二碼，而且腳掌的痕跡很深，顯示這個人的重心偏低，是練武之人的標準步伐。
“完美喬峰也過河了。”
喬峰站起身，看向胡**。林子很安靜，連鳥叫聲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林中。
胡**的枝葉遮蔽了大半月光，地上斑駁的光影像是碎裂的鏡子。喬峰走得很慢，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忽然，他停下腳步。
前方大約二十步處，在一棵胡楊樹的樹干上，掛著一條紅布。
紅布大約兩指寬，一尺長，系在樹杈上，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喬峰走過去，伸手取下紅布。
布條很新，上面沒有灰塵，像是才掛上去不久。他翻過布條，看到上面用針線繡著兩個字。
“勿忘。”
喬峰攥緊紅布，忽然明白了什么。
這條紅布，是阿朱留下的。她在給他指路。
“勿信眼前人”是警告，“勿忘”是……讓他記住什么？
記住阿朱的死？記住雁門關的血仇？還是記住，無論在這里看到什么完美版本的自己，都不該忘記自己是誰？
喬峰把紅布也收好，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里，胡**就到了盡頭。面前出現一片開闊地，地上有一堆篝火留下的灰燼，灰燼旁丟著幾個酒囊。
酒囊是空的，但酒味還在，是上好的高粱酒。
喬峰走過去，撿起一只酒囊。
酒囊的皮子很新，上面刻著四個字：“喬峰之酒”。
他愣住了。
這個人，連喝酒都要用刻著自己名字的酒囊？
他把酒囊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只有一步。
喬峰猛地轉身，掌力凝聚，隨時準備出手。
但來人沒有靠近。
他站在十多步外的胡楊樹旁，牽著一匹黑馬，身上穿著干凈的新袍子，腰間掛著玉佩，臉上帶著一絲復雜的神色。
完美喬峰。
兩個喬峰隔著十多步的距離，四目相對。
草原上只有風聲。
完美喬峰先開口了：“你……追她做什么？”
喬峰沒有回答。他盯著完美喬峰的眼睛，忽然問：“你的阿朱呢？”
完美喬峰的眉頭微微皺起：“她在營地等我。”
“你追的是誰？”
完美喬峰的呼吸一滯，沉默了片刻，才說：“我不知道。我方才在營帳外巡視，忽然聽到笛聲，是《蝶戀花》。阿朱她……不會吹這首曲子。”
喬峰的瞳孔猛地收縮：“你說什么？”
“阿朱不會吹《蝶戀花》。”完美喬峰的聲音很沉，“她學過幾次，但她天生氣短，吹不完整首。”
喬峰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什么砸中了。
阿朱的笛聲他聽過，她吹得很好，那一曲《蝶戀花》悠揚婉轉，從不會斷在中間。
但剛才的笛聲，斷在了“枝上柳綿吹又少”那一句。
“你不會懷疑她是你認識的阿朱嗎？”完美喬峰忽然問。
喬峰看著他，沒有說話。
完美喬峰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一聽到那笛聲就追了出來。我明明身邊有一個阿朱，但我總覺得……另一個阿朱，可能更需要我。”
喬峰的拳頭攥緊了。
“我要去找她。”他說。
完美喬峰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也去。”
“你？”
“對。”完美喬峰的目光很堅定，“我想知道，為什么她的笛聲和我的阿朱不一樣。想知道，為什么你一見到阿朱，就說是你那個世界的。”
喬峰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好。一起走。”
兩人翻身上馬——喬峰沒有馬，完美喬峰讓出了自己的黑馬，自己騎上另一匹棗紅馬。兩人并肩朝草原深處馳去。
夜風刮在臉上，喬峰的馬背上顛簸著，心頭卻越來越亂。
阿朱在給他留線索。阿朱在吹《蝶戀花》。阿朱說“勿信眼前人”。
這個阿朱，他知道自己是誰。
而且，她在躲著那個完美喬峰。
她在躲著他。
喬峰忽然勒住馬，完美喬峰也勒住馬，回頭看著他：“怎么了？”
喬峰沒有說話。他側耳傾聽，風吹過草原，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
不是笛聲。
是哭聲。
一個女人在哭。
就在前方不遠處。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策馬沖過去。
馬蹄飛馳，越過一個小土丘，兩人看到——
草原上，一個穿著鵝黃衣衫的少女，背對著他們席地而坐。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喬峰的心猛地揪緊了。
“阿朱……”
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過去。
那個少女沒有回頭，但她的哭聲停了一點，用袖子擦了擦臉。
“阿朱。”喬峰的聲音沙啞，“是你嗎？”
少女緩緩站起身，轉過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
鵝蛋臉，膚白如雪，眉眼靈動，鼻梁小巧——和阿朱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她的眼神。
那個眼神不是面對愛人的溫柔，也不是見到熟人的驚喜。
而是——
一種深深的、深到骨髓的悲傷。
她看著喬峰，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著什么。
“峰哥。”
她沒有叫“契丹喬峰”，也沒有叫他“蕭峰”。
而是——峰哥。
兩個字。
讓喬峰的心跳停了半拍。
“你認識我。”喬峰的聲音在發抖。
阿朱笑了笑，眼淚卻從眼眶里掉了下來。
“我當然認識你。”
她微微側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牽著棗紅**完美喬峰:
“但我不認識他。”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混合著鐵銹一樣的血腥氣。
喬峰放慢腳步，警惕地走向帳篷群。
地上到處都是痕跡——斷裂的彎刀、碎裂的盾牌、燒焦的布片，還有一些暗紅色的印記，是人血干涸后留下的。這里明顯經歷過一場慘烈的戰斗，而且規模不小，至少有幾十人參與了搏殺。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刀痕。刀口很新，應該是最近幾天的事。
“誰在這里打？”
喬峰站起身，走進最近的一座**包。帳篷頂被燒出一個大洞，月光從洞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的光。帳篷里亂七八糟，矮桌翻倒，羊毛氈被踩得到處都是，一個木箱被劈成了兩半，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
他掃了一眼，沒發現什么有用的東西，正打算退出，余光忽然瞥見角落里有什么東西在反光。
是一面銅鏡。
喬峰走過去，撿起銅鏡。鏡面被什么東西劃花了，只剩下一小塊還能照出人影。他翻過銅鏡，背面刻著兩個字。
“阿朱。”
喬峰的手猛地一抖。
銅鏡背面那兩個字的刻法，他認得。那是阿朱的字跡——她的字跡偏瘦，筆畫之間帶著一絲俏皮，和她的人一樣。
他握著銅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來過這里。”
把銅鏡塞進懷里，喬峰又檢查了幾座**包。大多都已經被翻過，能拿的東西都被拿走，剩下的只是些衣服和破碗。直到他走進最大的一座**包，才發現了異樣。
這座帳篷比其他的都大，足有三間房那么寬，篷布雖然也被火燒過，但骨架還算完整。帳篷里留著幾張矮桌和幾張床鋪，地上散落著羊皮和毛氈，看得出這里原本是這座營地的中心。
喬峰的目光落在床鋪上。
床鋪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毛氈，毛氈上放著一只繡花鞋。
繡花鞋。
鵝**的緞面，繡著幾朵小小白花，鞋尖微微翹起，鞋底是軟皮做的。
喬峰認得這只鞋。
準確地說，他認得這條鞋。阿朱的鞋，都是她自己做的，她不喜歡市面上那些粗制濫造的東西，說那些鞋“又丑又硌腳”。
他走過去，伸手拿起繡花鞋。鞋面很新，幾乎沒有磨損，像是才穿上不久。
就一只。
另一只呢？
喬峰把鞋翻過來，查看鞋底。鞋底的泥還沒干透，說明阿朱從某個地方走到這里，時間不長。
他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什么。
鞋底內側，有一個小凸起。
喬峰眉頭一皺，用指甲輕輕一挑，鞋底的線縫開了，里面滾出一枚蠟丸。
蠟丸不大，只有小指頭那么大，包著一層薄薄的蠟。喬峰捏開蠟丸，里面是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五個字。
“勿信眼前人。”
是阿朱的字。
喬峰盯著那五個字，瞳孔猛地收縮。
勿信眼前人？
眼前人是誰？是完美喬峰嗎？還是那個牽著阿朱的手、說自己和她在一起七年的“喬峰”？
還是說，這個無妄境里，所有“眼前人”都不能信？
喬峰把紙條攥在手心里，用力到指縫里滲出血絲，他才松開手，把紙條小心地折好，和繡花鞋、銅鏡一起收好。
“阿朱在給我示警。”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就在附近。”
喬峰轉身沖出帳篷，在營地里快速搜索了一遍。沒有別的線索，所有的帳篷都搜過了，沒有阿朱的蹤跡，也沒有其他活人。
他站在營地中央，環顧四周。
草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喬峰側耳傾聽。馬蹄聲很急，至少有三匹馬，而且越來越近，正朝這個方向趕來。
他閃身躲進一座倒塌的帳篷后面，屏息凝神。
馬蹄聲近了。
然后他聽到了——
笛聲。
一支竹笛，吹著一首曲子。
喬峰渾身一震。
那是《蝶戀花》。
阿朱最喜歡的曲子之一。她會的曲子不多，但這首是她最喜歡吹的。他記得她說過，這是她從蘇州老家學來的，是宋詞里最動人的一首。
笛聲在夜風中飄蕩，悠揚婉轉，每一個音符都落在喬峰心上。
他閉上眼，任由笛聲穿透他的胸膛。
但下一秒，笛聲忽然斷了。
斷在“枝上柳綿吹又少”那一句。
“天涯何處無芳草”的“無”字還沒吹出來，笛聲就消失了，像是有人捂住了吹笛人的嘴，或者是吹笛的人再也沒了吹下去的力氣。
喬峰猛地站起來，循著笛聲的方向看去。
草原的盡頭，月光下，隱約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騎在馬上，手握著笛子，臉上蒙著一層輕紗，看不清面容。
但喬峰知道那是誰。
阿朱。
她站在那里，朝這個方向看了幾秒，然后調轉馬頭，朝草原更深處奔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越來越遠。
“阿朱！”
喬峰吼了一聲，拔腿就追。他的腳步極快，幾乎是在貼著草尖飛掠，但那三匹馬跑得更快，眨眼間就消失在地平線下。
他追了大約三里，忽然看到地上有馬蹄印。
不是阿朱的，是另一個方向的。
喬峰的呼吸一滯。
地上有兩組馬蹄印。一組前行的方向，是阿朱消失的方向；另一組，卻是從相反方向過來的，沿著另一條軌跡，像是在繞著什么東西走了一圈，然后也朝阿朱的方向追去了。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第二組馬蹄印。
馬掌的印記很深，說明騎**人很重，或者騎的是高頭大馬。而且馬蹄印之間的距離很均勻，顯示騎**人控馬技術極好。
喬峰站起身，攥緊了拳頭。
那組馬蹄印，他認得。
那是完美喬峰的馬。
他不但在追阿朱，而且，另一個“自己”也在朝同一個方向追。
“你追她做什么？”
喬峰的聲音很冷。
“你身邊不是有一個阿朱了嗎？”
他不再多想，催動輕功追上去。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一邊跑一邊觀察周圍的痕跡。地上的馬蹄印很清楚，一前兩后——阿朱在前，他在中，完美喬峰在后，這三條線索像是三條線，在草原上織成了一張網。
他跑了大約五里，眼前的景色再次變化。
前方出現了一條小河。
河不寬，大約三四丈，水流不急。河對岸是一片胡**，樹木稀疏，枝葉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河邊的草地上，阿朱的馬蹄印消失在水里——她涉水過河了。
喬峰沒有猶豫，也涉水過河。
河水冰涼，浸透了他的靴子和褲腿。他沒有停頓，徑直踏上對岸。然而他沒有立刻前進，因為他看到了——
草地上，出現了另一組痕跡。
不是馬蹄印，是人走路的腳印。
而且很深。深到像是背著什么東西，或者故意用力踩出來的一樣。
喬峰蹲下，仔細看了看腳印的大小。比他的腳小一些，大約四十二碼，而且腳掌的痕跡很深，顯示這個人的重心偏低，是練武之人的標準步伐。
“完美喬峰也過河了。”
喬峰站起身，看向胡**。林子很安靜，連鳥叫聲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林中。
胡**的枝葉遮蔽了大半月光，地上斑駁的光影像是碎裂的鏡子。喬峰走得很慢，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忽然，他停下腳步。
前方大約二十步處，在一棵胡楊樹的樹干上，掛著一條紅布。
紅布大約兩指寬，一尺長，系在樹杈上，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喬峰走過去，伸手取下紅布。
布條很新，上面沒有灰塵，像是才掛上去不久。他翻過布條，看到上面用針線繡著兩個字。
“勿忘。”
喬峰攥緊紅布，忽然明白了什么。
這條紅布，是阿朱留下的。她在給他指路。
“勿信眼前人”是警告，“勿忘”是……讓他記住什么？
記住阿朱的死？記住雁門關的血仇？還是記住，無論在這里看到什么完美版本的自己，都不該忘記自己是誰？
喬峰把紅布也收好，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里，胡**就到了盡頭。面前出現一片開闊地，地上有一堆篝火留下的灰燼，灰燼旁丟著幾個酒囊。
酒囊是空的，但酒味還在，是上好的高粱酒。
喬峰走過去，撿起一只酒囊。
酒囊的皮子很新，上面刻著四個字：“喬峰之酒”。
他愣住了。
這個人，連喝酒都要用刻著自己名字的酒囊？
他把酒囊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只有一步。
喬峰猛地轉身，掌力凝聚，隨時準備出手。
但來人沒有靠近。
他站在十多步外的胡楊樹旁，牽著一匹黑馬，身上穿著干凈的新袍子，腰間掛著玉佩，臉上帶著一絲復雜的神色。
完美喬峰。
兩個喬峰隔著十多步的距離，四目相對。
草原上只有風聲。
完美喬峰先開口了：“你……追她做什么？”
喬峰沒有回答。他盯著完美喬峰的眼睛，忽然問：“你的阿朱呢？”
完美喬峰的眉頭微微皺起：“她在營地等我。”
“你追的是誰？”
完美喬峰的呼吸一滯，沉默了片刻，才說：“我不知道。我方才在營帳外巡視，忽然聽到笛聲，是《蝶戀花》。阿朱她……不會吹這首曲子。”
喬峰的瞳孔猛地收縮：“你說什么？”
“阿朱不會吹《蝶戀花》。”完美喬峰的聲音很沉，“她學過幾次，但她天生氣短，吹不完整首。”
喬峰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什么砸中了。
阿朱的笛聲他聽過，她吹得很好，那一曲《蝶戀花》悠揚婉轉，從不會斷在中間。
但剛才的笛聲，斷在了“枝上柳綿吹又少”那一句。
“你不會懷疑她是你認識的阿朱嗎？”完美喬峰忽然問。
喬峰看著他，沒有說話。
完美喬峰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一聽到那笛聲就追了出來。我明明身邊有一個阿朱，但我總覺得……另一個阿朱，可能更需要我。”
喬峰的拳頭攥緊了。
“我要去找她。”他說。
完美喬峰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也去。”
“你？”
“對。”完美喬峰的目光很堅定，“我想知道，為什么她的笛聲和我的阿朱不一樣。想知道，為什么你一見到阿朱，就說是你那個世界的。”
喬峰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好。一起走。”
兩人翻身上馬——喬峰沒有馬，完美喬峰讓出了自己的黑馬，自己騎上另一匹棗紅馬。兩人并肩朝草原深處馳去。
夜風刮在臉上，喬峰的馬背上顛簸著，心頭卻越來越亂。
阿朱在給他留線索。阿朱在吹《蝶戀花》。阿朱說“勿信眼前人”。
這個阿朱，他知道自己是誰。
而且，她在躲著那個完美喬峰。
她在躲著他。
喬峰忽然勒住馬，完美喬峰也勒住馬，回頭看著他：“怎么了？”
喬峰沒有說話。他側耳傾聽，風吹過草原，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
不是笛聲。
是哭聲。
一個女人在哭。
就在前方不遠處。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策馬沖過去。
馬蹄飛馳，越過一個小土丘，兩人看到——
草原上，一個穿著鵝黃衣衫的少女，背對著他們席地而坐。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喬峰的心猛地揪緊了。
“阿朱……”
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過去。
那個少女沒有回頭，但她的哭聲停了一點，用袖子擦了擦臉。
“阿朱。”喬峰的聲音沙啞，“是你嗎？”
少女緩緩站起身，轉過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
鵝蛋臉，膚白如雪，眉眼靈動，鼻梁小巧——和阿朱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她的眼神。
那個眼神不是面對愛人的溫柔，也不是見到熟人的驚喜。
而是——
一種深深的、深到骨髓的悲傷。
她看著喬峰，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著什么。
“峰哥。”
她沒有叫“契丹喬峰”，也沒有叫他“蕭峰”。
而是——峰哥。
兩個字。
讓喬峰的心跳停了半拍。
“你認識我。”喬峰的聲音在發抖。
阿朱笑了笑，眼淚卻從眼眶里掉了下來。
“我當然認識你。”
她微微側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牽著棗紅**完美喬峰:
“但我不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