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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浩然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他預想中，我大概會當場發作、紅著眼質問錢志國，或者至少會有幾秒鐘的難看失態。
但絕不是現在這樣，穩得像一塊壓了七年的石頭，連條裂縫都沒有，甚至還端著酒跟他碰杯。
他的笑僵了一下，隨即也端起酒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杯口比我的低了半寸。
這是故意的。
"林姐客氣了。"他的聲音不低，帶著一股子年輕人特有的自信，"聽說你這次幫公司拿下了中禾集團三千萬的大單，挺厲害。"
他嘴上說著挺厲害，語氣里沒有半分佩服，反而像是在評價一個舊版本的軟件剛完成了最后一次運行。
"不過我看了你之前的客戶維護檔案，維護方式太老派了，全靠吃飯喝酒送節禮。這套東西放在十年前或許管用，放在現在，說實話，效率太低了。"
這話一出，包間里幾個跟我并肩干了多年的區域經理臉色都變了。
誰都知道，建材這行的大客戶關系，靠的根本不是什么效率模型，而是人和人之間年復一年磨出來的信任。***那種脾氣古怪到業內出了名的甲方老總，我陪他釣了四年的魚，聊了不下上百個夜晚，從他女兒上什么學校聊到他八十歲**親愛吃什么點心，他才愿意把三千萬的大單放到鼎盛。
現在到了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嘴里，變成了"效率太低"。
這不是下馬威。這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往我七年的成績上潑臟水。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塊舊表，那是我第一年做業務時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表帶已經換過兩回了。
我沒有抬頭，語氣很平："錢經理剛回來，可能對咱們這個行業的客戶還不太了解。建材這個生意，客戶買的不是產品參數，是放心。放心這兩個字，是寫不進檔案里的。"
"是嗎？"錢浩然抽出胸前口袋的一支筆，啪嗒啪嗒地按著筆帽，"在我看來，真正優秀的銷售管理，是把客戶關系變成系統，變成流程，變成換了誰都能接手的標準化操作。而不是把所有東西都捏在一個人手里，搞成離了你就轉不了的局面。"
他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不是在討論銷售方法，他是在說，我林念安把客戶資源綁在自己身上，是在要挾公司。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誰都沒接話。
錢志國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笑一直沒掉，這時候不緊不慢地出來圓場："好了好了，浩然是年輕人，思路新，想法多。念安是老將，經驗足，人脈廣。以后多配合，多配合嘛！"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器重有加的樣子："念安，浩然剛來，對咱們的客戶還不熟，你經驗豐富，這段時間多帶帶他，幫他把主要客戶都認一認。"
我心里冷得像灌了一盆冰水。
說得好聽是帶，說得難聽，就是讓我把七年攢下來的客戶關系、人脈渠道、打交道的門路，全部打包送到他外甥手里，給他鋪好路，然后自己乖乖去那個沒人搭理的售后投訴部坐冷板凳。
酒席后半場，我成了最多余的人。
剛才還圍著我敬酒的區域經理們，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散到了錢浩然那邊，一口一個錢經理，問他在南方做銷售管理的經驗，問他對市場有什么新想法。
我一個人坐在長桌的角上，把面前那杯白酒喝了個干凈。
烈酒滑過嗓子，辣得人頭皮發緊。
手機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蘇敏發來的消息。
蘇敏是我大學同學，現在在另一家建材公司做區域銷售負責人，消息靈通，嘴也毒。
"聽說了。你們老錢把外甥塞過來了？你的客戶全交出去？你在干什么？"
我回了她兩個字："是的。"
那邊幾乎是秒回，一連串語音消息轟炸過來。
"林念安你瘋了吧？三千萬的中禾是你的客戶！方達地產是你的客戶！全市排前十的開發商有五家跟你簽的合同！他憑什么？一個毛頭小子憑什么？他舅舅答應你的股份呢？分紅呢？"
我關掉語音，關上手機，把它塞回了口袋。
蘇敏替我問了所有我想問的問題。
但答案，我已經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