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五買泥碗，洗出大明成化------------------------------------------。她扯下衣角的一塊破布，將泥碗嚴嚴實實裹好，貼身揣進懷里。，天光還沒大亮。。初秋的冷風順著敞開的領口直往里鉆。那件舊得發軟的粗布襯衣實在太小了，布料緊緊繃在身上。冷風一吹，衣服下的曲線微微顫動。，那截脖頸和鎖骨在夜色中白得晃眼。，一棟掛著“春風招待所”破木牌的紅磚小樓就立在跟前。。，一個燙著卷發的招待所大媽正嗑著瓜子。聽見動靜，大媽抬起三角眼，把江明月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肮媚?，一個人住店?。靠茨忝嫔瑏砭┏钦一顑旱?？”大媽吐出一塊瓜子皮?！笆前〈髬專瑏硗侗加H戚的?！苯髟聰n了攏領口，笑了笑，“這兒住一天多少錢？”，手里把玩著一串生銹的銅鑰匙。“五塊錢一宿，沒熱水啊?！贝髬屒昧饲霉衽_的木板，“要住就趕緊交錢?？茨氵@窮酸樣，別是連五塊錢都拿不出吧？”，手顯得不知往哪兒放?！按髬?，能便宜點嗎？”她的聲音很軟，“我兜里實在沒幾個子兒了。您行行好，收我三塊行嗎？去去去！我這兒又不是開善堂的！”大媽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就你這身段，去前面胡同口的歌舞廳站一晚上，多少個五塊錢賺不來？跟我這兒裝什么可憐！五塊錢一分不能少，愛住不??！”
江明月眼皮都沒抬一下，面上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
“行，五塊就五塊?！苯魍鎻亩道锾统鲆话褞е顾牧沐X，一枚硬幣一枚硬幣地數給大媽，“大媽您給拿把靠里頭的鑰匙，我覺輕，怕吵。”
大媽收了錢，把一把鑰匙往柜臺上一扔。
“二樓最里間，204。晚上自己把門插好，聽見走廊有什么動靜，都別出來瞎看！”
江明月捏著鑰匙，上了二樓。
推開204的房門，一股發霉味混著舊床單的汗酸味就沖了出來。房間很小，一張搖搖晃晃的板床，一張掉漆的三屜桌。
她反鎖好房門，用力拉了拉門把手，確認從外面打不開。
江明月走到床邊坐下，將兜里僅剩的幾枚硬幣全掏出來攤在掌心。
“五塊錢……剩下的錢只夠吃三天白面饅頭了。這件東西必須盡快出手，越快越好?！?br>她拿起床底下的一個破塑料盆，將懷里的泥碗放進去，端著盆走向走廊盡頭的公用水房。
水房里又暗又潮，墻壁上長滿了青苔。水龍頭壞了一半，正滴滴答答地漏著水。
江明月走到水池邊，擰開生銹的閥門。
冰冷的自來水沖了出來。
她卷起袖子，露出一大截白生生的小臂。手指捏起池邊一塊不知誰留下的劣質胰子（肥皂），在手心搓出泡沫。
她將手探入冰水中，開始摳洗那層死硬的黑泥。
水流飛濺。冷水打濕了她胸前的布料。薄粗布吸了水變得半透明，緊緊貼在皮膚上。布料下起伏的輪廓若隱若現。
但江明月的心思全在手里這塊泥團上。
黑泥混著黃土和牛皮膠，不好弄。她沒用蠻力，而是用指腹順著泥垢和胎骨的縫隙，一點點往外剝。
水池里渾濁的泥水打著旋兒流進下水道。
半小時后。
最后一塊膠泥啪嗒落地。
江明月關掉水龍頭。
昏暗的燈泡下，一只小瓷杯在她掌心。
“……斗彩葡萄紋的高足杯?！苯髟驴粗锤蓛舻谋樱吐曌哉Z。
她冷笑一聲：“這黃土混著膠水做得太真了，難怪沒人看得出來?！?br>造假的人心思歹毒，但凡手重一點，這杯子就算毀了。
江明月瞇起眼，那雙眼睛看東西的方式變了，瓷器的每一寸肌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胎質細膩潔白，釉面肥潤如脂?！彼氖种该?。
她看向杯身上的青花發色。
“青花色澤濃艷，不漂不浮，這是典型的平等青?！?br>她將杯子翻轉，托住底部。
青花雙框內，能看到六個楷書小字。
“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字體藏鋒，中鋒運筆。這是憲宗時期的官窯真品！”
一塊五毛錢，買了個成化斗彩官窯！
這事要是傳到潘家園那幫自詡內行的老油條耳朵里，怕是得氣得集體去跳護城河。
江明月**杯身，手在杯口邊緣停了一下。
在她眼里，一道比頭發絲還細的裂紋，從口沿處順著釉面往下延伸了半寸。
“可惜口沿有個沖線，影響了品相。”江明月微微搖頭，“不然憑這斗彩的發色和畫工，至少能賣六位數?！?br>在古董行當里，瓷器最講究“全品”。哪怕是一道肉眼極難察覺的沖線，價格也會大打折扣。
但江明月好像一點也不失望。
“不過，對付潘家園這幫人，足夠了?！?br>太完美的重器，她現在護不住。這道沖線，正好能拿來用用。
擦干水跡。
江明月將斗彩高足杯和懷里那件汝窯殘碗一起，用帶來的干粗布裹緊，塞進貼身的衣服內襯里。
回到204房間，江明月站在那面斑駁的半身鏡前。
鏡子里的女人頭發微濕，幾縷發絲貼在白皙的臉頰上。面容雖然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略顯憔悴，但那雙眼睛卻很亮。
“江明月。”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聲音很輕，“從今天起，你不是誰的棄婦，你是你自己的靠山?！?br>她轉身拉上窗簾，翻出陪嫁包裹里最破舊不起眼的一套灰布衣褲換上，又用煤灰在臉頰和脖頸處蹭了幾下，蓋住惹眼的膚色。
收拾妥當，江明月坐在冰硬的板床上。
她看著窗戶縫隙外潘家園的方向。
明天再去潘家園，她可不是去“撿破爛的”，她是去“釣魚”的。
“劉老三，號稱假一賠十是吧？明天，就先拿你開刀。”她低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