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瞎了第三天，聽見丈夫在出租屋里說，真到了那天，煤氣閥別關太緊，留一點味兒，**來了才像意外。
陳明說這話的時候，我坐在床邊，臉朝著窗戶。窗簾沒拉開，我也看不見光。手里握著他昨天剛買回來的盲杖，白色的，輕得像一截空骨頭。
女人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一點嫌棄。
“你確定她不會聽見？”
陳明笑了一聲。
“她眼睛看不見，人也快廢了。今天從床到廁所都摸了半天，聽見又怎樣？她敢說嗎？”
女人說：“三百萬，真能賠下來？”
“保單是去年買的，她自己簽的字。農村出來的女人，字都認不全，問都不問就簽了。”
我沒有尖叫，也沒有質問。
跟他訴苦有什么用呢？求他念在過去五年我一天打三份工，供他讀完書，供他考上編制，供他從鄉下窮小子站到城里辦公室的情分上放過我？
太可笑了。
我摸到盲杖手柄上那粒凸起，按了下去。
盲杖輕輕震了一下。
陳明，既然你嫌我這雙眼睛擋了你升官發財的路，那我就閉著眼，陪你把這出戲唱到底。
我倒要看看，最后瞎的人到底是誰。
陳明從廚房出來時，手里端著一碗粥。
“晚晚，喝點粥。”
他叫我晚晚的時候，聲音比從前還溫柔。五年前他還在縣城復習備考，租不起暖氣房，我在夜市賣烤串，凍得耳朵裂口。他那時候也這么叫我。
晚晚，再撐一年。
晚晚，等我考上了，就讓你過好日子。
晚晚，我這輩子不會負你。
他把碗放到我手邊，瓷碗碰到桌沿，響聲很輕。
我伸手去摸，故意摸偏，指尖碰到滾燙的碗壁。
“啊。”
我縮回手。
陳明立刻扶住我的胳膊。
“怎么這么笨？看不見就別亂動。”
女人在廚房門口笑了一下。
“陳明，你對她真有耐心。換成我，早煩死了。”
陳明低聲說：“她現在這樣，你少刺激她。”
這句話說得像護著我。
我低下頭，慢慢說：“家里來客人了嗎？”
廚房那邊安靜了一瞬。
陳明握著我胳膊的手加了點力。
“單位同事，許若琳。她來送材料。”
許若琳。
這個名字我聽過。
陳明手機里經常出現的那位許科長的女兒，縣里新調來的干部，父親管著陳明所在的辦公室。陳明每次提起她，都說人家家教好，有眼界，跟我們這種泥地里爬出來的人不一樣。
我說：“許小姐，麻煩你了。”
許若琳走近幾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
“嫂子別客氣。你眼睛這樣，陳明工作又忙，以后生活確實麻煩。”
她把“麻煩”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拿針挑我的皮。
陳明說：“醫生說是暫時的，休息幾個月可能會好。”
許若琳問：“要是好不了呢？”
屋里又安靜了。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粥里沒鹽，米粒半生不熟。陳明以前不會做飯，五年里都是我做。他考前夜里餓了，我從夜市收攤回家，還要給他煮面。他說吃外面的不放心，只有我煮的才有家的味道。
現在他給我煮一碗粥，都像施舍。
陳明說：“好不了我也養她。”
許若琳笑了。
“你養？你下個月就要去市里培訓，領導正盯著你。一個瞎眼老婆跟著你，多影響形象。”
陳明咳了一聲。
“若琳。”
“我說錯了嗎？”許若琳的聲音壓低，“**那邊不也說了嗎？趕緊處理干凈。”
我握著勺子，舀起一口粥，送進嘴里。
處理干凈。
這四個字從她嘴里出來，像在說一件舊衣服，一只死貓，一袋該扔掉的垃圾。
陳明走過去，像是關廚房門。
“別在她面前說這些。”
許若琳說：“她聽見也沒用。”
我把盲杖放到腿邊，手指在手柄上輕輕點了一下。
陳明回來時，又裝出丈夫的樣子。
“晚晚，明天我帶你去醫院復查。”
我說：“好。”
他問：“你不問問許小姐怎么來了？”
我說：“你工作上的事，我不懂。”
這句話讓陳明松了口氣。
他摸了摸我的頭發。
“你一直這么聽話就好。”
我把碗遞給他。
“陳明，我想回趟老家。”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回老家干什么？”
“我眼睛看不見，媽一個人在村里，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