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 **章。，那些從山下望來不過寸許寬的石階，每一級都有兩尺來寬，但兩側沒有欄桿，沒有繩索，什么都沒有——左邊是嶙峋的山壁，右邊就是萬丈深淵。云霧在腳下翻涌，偶爾散開一角，露出深不見底的漆黑，讓人頭皮發麻。，石頭就感覺雙腿像灌了鉛。，模糊了視線。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像拉風箱似的在胸腔里來回扯動。當初在山腳下看，這條石階小徑似乎并不算長，可真正踏上去之后才發現，它就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蛇，繞了一個彎又是一個彎，拐過一處山壁又是一處山壁，永遠望不到終點。，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冰涼地舔過石頭的后脖頸。，把這念頭生生壓了下去。，有十幾個體格壯健的少年，也都氣喘如牛，腳步越來越慢。有一個虎背熊腰的小伙子，出發時走得最快，此刻卻蹲在石階上，雙手撐著膝蓋，臉色漲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還沒有一個人放棄。，他低著頭，一步一級，穩穩地向上走。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像釘子一樣釘進石階里。，身后忽然傳來一聲驚叫。，只見一個瘦高的少年臉色慘白，腳下一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石階外側傾倒。他拼命揮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在空氣中劃過，什么也沒抓住——"我放棄！救命！"，少年已經半個身子懸在了石階外面，眼看就要墜入云霧之中。。
一個蒼玄宗弟子不知從哪里掠出，凌空一抓，將少年拎了回來，輕輕落在山腳之下。少年癱坐在地，渾身篩糠似的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石頭的心猛地揪緊。他盯著那個被救下的少年看了幾息，默默轉回身，繼續向上走。
他不再看兩側，不再看腳下，只盯著眼前這一級石階，踩上去，再盯下一級。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時間在攀爬中變得模糊。石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又從西邊沉了下去，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石階兩側的石燈在他經過時會微微亮一分，像是在無聲地催促他——快些，再快些。
到了第二天，石頭前面的十幾個少年已經看不見了。
他不知道他們中有多少走到了前面，有多少半途放棄，更不知道自己身后還有多少人。石階上只剩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像一只螞蟻爬在一根無限延伸的線上。
他的雙腳早就磨出了血泡，每踩一步，鉆心的刺痛便從腳底直沖腦門。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后來連血泡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布鞋的底子早被血浸透，每踩一級石階，就在青石上留一個暗紅色的腳印。
石頭不敢脫鞋——他怕脫下來就再也穿不上去。
他開始用手了。
兩只手攀著石階的邊緣，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指甲翻卷了，指腹磨爛了，掌心的皮肉被粗糙的石面剮出一條條口子，和那個月牙形的舊血印交錯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新的、哪道是舊的。
"稚子心堅，奈何大道無情，徒勞，徒勞罷了……"
一聲悠悠的嘆息，從山峰頂端飄落而下。
石頭渾渾噩噩地抬起頭，只見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人，身形輕飄飄地自上而下飛來，衣袂無風自動，在石階上如履平地。他的目光掠過石階上的血跡，掠過那些或坐或臥的少年，神色間滿是感慨。
路過石頭身旁時，中年人腳步一頓。
他看見了一個渾身血跡的少年。
這少年的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顏色深一塊淺一塊，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顏色。他的膝蓋磨得血肉模糊，腳趾從破爛的布鞋中露出來，腫得發紫。他的雙手更是慘不忍睹——十根手指幾乎沒有一塊好皮，掌心翻卷著外翻的**，卻還在死死**石階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往前爬。
中年人看過很多攀登這條石階的少年，但眼前這個，絕對是最狼狽的一個。
也是最執拗的一個。
"孩子，"中年人輕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頭沒有反應。
他的神情已經模糊了，眼睛里沒有焦距，瞳孔渙散如一口枯井。他的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像磨盤一樣碾壓著所有其他的意識——
走上去。
走上去。
走上去。
中年人注視著石頭的雙眼，對他的心念之堅頗為動容。他伸出手，輕輕按在石頭的頭頂。
片刻后，中年人收回手，搖了搖頭，自語道："毅力絕佳，可惜資質太過普通，無緣，無緣啊……"
他深深地看了石頭一眼，目光中有惋惜，有感慨，卻唯獨沒有憐憫。修仙界不需要憐憫——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中年人繼續向山下走去，身形飄然如一片落葉。
石頭渾然不覺。他繼續爬，一寸一寸，一寸一寸。
第二天入夜之后，石頭已經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他不知道自己的雙手還在不在動，不知道自己的膝蓋還在不在爬，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活沒活著。他只覺得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地抽離，像河水退潮，露出干裂的河床。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的時候能看見石階上自己的血跡拖出長長一道，模糊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
可他的手還在動。
那不是他自己的意志在驅使，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的東西——像野草的根在石縫里扎下去，不管石頭有多硬，根都會往里鉆，因為不鉆就會死。
他爬過的石階，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這些，石頭已經不知道了。
他現在全憑一股意念在催動身體。氣息已至彌留之際，呼吸若有若無，心跳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
第三天。
日出。
晨光穿透云霧，落在石階上，落在石頭血跡斑斑的身上。
石頭模糊間看到了——石階的盡頭。
就在那里，就在上面不遠處。石階的盡頭連著一片平坦的青石地面，地面上站著幾個人影。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一股力量從身體深處涌上來，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力量，也許是最后的心血，也許是這具軀體里殘存的最后一口氣。石頭拼盡全力抬起右手，往前探了一寸——
"時間已到。只有三人合格，其余——失敗！"
一個無情的聲音，如雷鳴般從峰頂傳來，震入心間。
石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怔怔地望著前方那片近在咫尺的青石地面——他離那里，已經不到十丈。
十丈。
不到十丈。
他爬了三天三夜，磨爛了雙手雙腳，在石階上拖出了幾百丈長的血跡，最后——只差不到十丈。
石頭慘笑一聲。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扯動，牽出滿臉的血污。他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了，往旁邊一歪，倒在了石階上，昏迷不醒。
灰袍老者站在峰頂，居高臨下地望著倒在石階上的石頭，眼中沒有半分波瀾。他的身后，三個已經到達峰頂的少年渾身顫抖地站在那里，滿臉劫后余生的慶幸。
幾個蒼玄宗弟子迅速從峰頂向下走去，一路上將所有還在堅持的少年帶上山來，統一喂食藥物。
"四師兄，三十九個測試者，放棄二十五人，除了合格的三人外，還有十一人堅持到了最后。"一個蒼玄宗女弟子冷聲回報。她當年也經歷過同樣的測試，靠著自幼習武的底子勉強合格，成為記名弟子，用了近十年的努力，至今仍未成為真正的弟子。
灰袍老者神色冰冷，略一點頭，目光掃過那十一個均昏迷不醒的少年，淡淡開口道：
"合格的三人，帶他們去見雜務處，安排日后的差事。放棄的二十五人，送回各自家族。至于這堅持到最后的十一人——"
他的目光在石頭身上多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待他們蘇醒后，統一送到靈碑閣，看看有沒有人與靈碑有緣。若是沒有——依然還是送回各自家族。"
說完，灰袍老者拂袖而去，看都不看那些少年一眼。
——
三天后。
靈碑閣。
包括石頭在內的十一個少年，均都面色蒼白地站在一座古樸的石殿前。石殿不大，青磚灰瓦，看上去平平無奇，若非門楣上刻著"靈碑閣"三個古篆，與尋常的祠堂并無二致。
石頭身上的傷勢已經痊愈——蒼玄宗的傷藥果然靈驗，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三天內便愈合如初，連疤痕都沒留下一道。
可身體上的傷好了，心里的傷口卻撕裂得更大。
三天來，他幾乎沒說過一句話。其他少年有時會偷眼看他，目光中帶著說不清的復雜——有同情，有敬佩，也有隱隱的幸災樂禍。畢竟，石頭是十一人中離峰頂最近的那一個，不到十丈，差一點點就合格了。
"差一點點"這四個字，比"差很遠"更讓人絕望。
靈碑閣的測試并非灰袍老者主持，而是一個身穿白袍的陌生青年。他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秀，但臉上的表情與那些蒼玄宗弟子如出一轍——冰冷，漠然，望向這些少年的目光，猶如看一群螻蟻。
"這是最后一次測試。"青年的言辭簡短，臉上更露出不耐煩之色，"能走進這間石殿者，合格。"
石頭的目光越過青年，望向那間石殿。
石殿的大門敞開著，向里望去，只見殿中矗立著一塊塊高矮不一的古碑，有的青黑如鐵，有的灰白如骨，有的表面刻滿了看不懂的銘文，有的光潔如鏡。這些古碑散落在殿中各處，看似雜亂無章，卻隱隱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威壓，像無數雙沉睡的眼睛，冷冷注視著門外的來人。
"開始。"青年側身讓開。
第一個少年深吸一口氣，邁步向石殿走去。他走了五步——大約五丈的距離——面色驟變，渾身一震，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推一把，踉蹌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站穩。
"不合格，下一個。"青年面無表情。
第二個、第三個、**個……接連六個少年，無一例外，全部在五丈處被彈了回來。有人不甘心，咬牙再試，結果比第一次退得更遠，臉都嚇白了。
石頭是第七個。
他看著前面的六人一個接一個被擋回來，心中五味雜陳。失敗的感覺他太熟悉了——靈根測試失敗，登階測試失敗，現在，這是最后一次機會。
他苦澀一笑，提起心底那點殘余的期望，向前走去。
五丈。
他踏了過去。
沒有任何阻礙。
石頭一怔，心頭猛地一跳。五丈處——前面六個人全部被擋住的五丈處——他竟然輕松跨過了。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口干舌燥，心臟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又往前踏了一步——四丈，仍沒有任何不適。
白袍青年"咦"了一聲，目光閃動，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面容微緩，說道："別猶豫，繼續往里走。若能踏入石殿，獲得靈碑認同——哪怕你之前兩次測試都不合格，也會被收為蒼玄宗真正的弟子！"
這話一出，其余十個少年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石頭身上。那種目光里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一絲隱隱的惡意——憑什么他可以，我們不行？
石頭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真正弟子——這四個字像一把火，把他心底那片灰燼重新點燃了。他想起了靈根測試時老者說"不合格"的那一刻，想起了登階測試時那個聲音說"失敗"的那一刻，想起了陳景行說"修仙？你配嗎"的那一刻——
所有的屈辱、不甘、絕望，在這一瞬間全部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
三丈。
距離石殿的大門，還有三丈。
石頭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感覺到了——空氣中有什么東西在涌動，像暴風雨來臨前天際積聚的烏云，沉重而壓抑。
他沒有停。
他又踏出了一步——
就在這一步落下的瞬間，一股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猛然出現！
那力量如山崩，如海嘯，如萬鈞雷霆同時劈落，瘋狂地涌向石頭。他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像一片枯葉被狂風卷起，飛速向后退去——一丈、兩丈、三丈、五丈、十丈——
他一路退了十幾丈，后背重重撞在一塊山石上，才停了下來。
石頭靠在山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五臟六腑像被人翻攪過一遍，胸口一陣陣地絞痛，嘴角溢出一縷血絲。
站一旁的其他少年，有人露出了嘲諷之色。在他們看來，石頭就應該和自己一樣——不可能有任何機會。
石頭緩緩低下頭。
慘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比任何哭嚎都要刺耳。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個月牙形的舊血印還在，清清楚楚，像一枚刻在骨頭上的印記。
白袍青年的神情又如之前般冰冷，淡淡說道：
"不合格，下一個。"
石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神空空洞洞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父母期待的目光——父親說的"給你爹爭口氣"，母親說的"**門永遠給你開著"——那些曾經支撐他爬了三天三夜的畫面，一點一點地從腦海中散去，像霧氣一樣消散在風里。
十一個少年，無一通過靈碑測試。
白袍青年面無表情地轉身進了石殿，石門在身后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石頭站在關閉的石門前，仰頭看著門楣上那三個古篆——靈碑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一步一步，沿著石階向下走去。
沒有人來送他，沒有人來給他指路，甚至沒有人告訴他該往哪里走。他就這么走著，走過蒼玄宗的山門，走過那條他第一次來時走過的石板路，一直走到山腳下。
山腳有一輛馬車在等著。趕車的是個沉默寡言的蒼玄宗雜役，看見石頭下來，什么也沒說，只是掀開了車簾。
石頭上了車。
他坐在車廂里，背靠著車壁，感覺身體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了。沒有不甘，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么都沒有。
馬車轔轔地動了起來，駛向山下，駛向官道，駛向落雁村的方向。
石頭掀開車簾，最后望了一眼蒼玄宗的群峰。
那些山峰依舊壁立千仞，云霧依舊繚繞其間，石燈依舊發出幽幽的青白色光芒。一切都沒有變，和他第一天來時一模一樣。
變的只是他。
他從落雁村來，滿懷不甘與渴望；如今回去，什么都不剩了。
石頭放下車簾。
馬車一路向西，揚起漫天塵土。
和來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