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穿過落雁村外那片石頭從小望到大的山坳，拐上了官道。官道比村里的土路寬了許多，路面鋪著碎石，馬車跑起來又快又穩。石頭掀著車簾，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和遠山，心中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在離開，真正地離開。，有近兩天的路程。五叔趕車趕得急，天黑前趕到了一個鎮子，在客棧歇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又上路。石頭在顛簸中睡睡醒醒，每次睜開眼，看到的都是陌生的路、陌生的樹、陌生的山。他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老槐樹下那些讀書的下午，心中一陣陣發緊，便把母親給的葵花籽攥在手里，攥得緊緊的，像攥著一條和家之間的線。，馬車終于慢了下來。五叔回頭沖他笑道："石頭，到了。"，整個人一下子愣住了。，不過是鎮上周先生教書的那間祠堂，可眼前這座城——城墻高約三丈，青磚壘砌，城門上方嵌著一塊石匾，上書"安平府"三個大字。城門口人來人往，推車的、挑擔的、騎驢的，比落雁村全村的人加起來還多。空氣里彌漫著石頭從未聞過的氣味——燒餅的油香、騾**腥臊、還有不知從哪里飄來的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沿著一條青石板路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處宅院前。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齊整，門楣上掛著一方木牌，寫著"德濟藥鋪"四個字。"這是五叔在府城的鋪子，先歇歇腳，明早帶你去陳家大宅。"五叔把馬車停好，領著石頭進了后院。，四壁白墻，一張木床，一盞油燈，比他落雁村的家不知好了多少。可他怎么也坐不住，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的。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府城的燈火——街面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仙人……到底是什么模樣？"石頭喃喃自語。，說仙人身披霞光、腳踏祥云，可那些畢竟是書上的話。五叔說的又太過簡略——"能在天上飛""神通廣大"——石頭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樣的場面。他攥了攥拳頭，心中那股渴望像火苗一樣，越燒越旺。，石頭幾乎沒合眼。，五叔就來敲門了。石頭洗了把臉，換上母親做的新衣裳，跟著五叔出了門。五叔雇了輛轎子馬車，一路穿街過巷，最后停在一處高門大院前。，仰頭望去，只覺得眼前一花。，銅釘密布，門前兩尊石獅子比石頭整個人還高。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大匾，"陳府"二字燙金耀眼，光是那塊匾，怕就抵得上落雁村半年的收成。"走吧。"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領他進門。
進了大門，石頭才真正見識到什么叫大戶人家。前院鋪著方磚，兩側回廊雕梁畫棟，廊下站著穿統一服色的仆從。穿過前院是中庭，中庭里有一棵老榕樹，樹冠鋪開遮了半個院子，樹下擺著石桌石凳，一塵不染。再往里走，院落套著院落，石頭數了數，光是天井就有四個，他完全記不住來時的路。
五叔邊走邊低聲道："石頭，一會到了正廳，不管看到什么，都別大驚小怪。你伯父的面子要緊，可別讓他下不來臺。"
石頭點了點頭，心里卻有些不舒服——五叔說的是"你伯父的面子"，不是"你的面子"。
到了正廳，里面已經有人了。
陳厚財坐在主位上，手里轉著兩顆核桃，看見石頭進來，微微點頭，面上看不出喜怒。陳景行站在他身側，換了一身月白錦袍，腰懸玉佩，越發顯得石頭灰撲撲的。
石頭瞥了陳景行一眼，沒有說話。
陳景行卻是嘴角一挑，低聲嘀咕了句什么，石頭沒聽清，只看到他眼中那一抹熟悉的輕蔑。
"咦，你就是石頭吧？"
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來，石頭轉頭一看，只見廳堂角落里蹲著個少年，正沖他咧嘴笑。少年比石頭矮了半個頭，皮膚黝黑，圓臉塌鼻，一雙小眼睛卻骨碌碌轉個不停，透著股說不出的機靈勁兒。他懷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著什么東西。
"我叫陳小六，叫我小六就行。"少年三兩步跑過來，自來熟地拍了拍石頭的胳膊，"你也是來修仙的？"
石頭還沒來得及回答，陳厚財已經開口了："小六，不許胡鬧。"
少年沖陳厚財做了個鬼臉，縮了縮脖子，又湊到石頭耳邊低聲道："石頭哥，我跟你說，我爹是三房的，跟這個胖子不是一路人。你別怕他，他那人就愛擺譜。"
石頭差點笑出聲來，隨即繃住臉，輕輕點了點頭。這個小六，倒是個有趣的人。
陳厚財放下核桃，站起身來，目光在三個少年身上掃了一圈，沉聲道："蒼玄宗的仙師今日便到，你們三個都給我規矩些。仙人面前不可失禮，不可多言，更不可直視仙師——記住了？"
最后幾個字，他盯著石頭說的。
石頭面無表情地點頭。
陳景行輕哼一聲，不以為意。陳小六則畢恭畢敬地應是，兩只小眼睛卻滴溜溜地往陳厚財身后瞟。
就在這時，天地之間忽然一靜。
石頭的耳中，所有聲音——陳厚財的叮囑、院中仆從的腳步、遠處街市的喧囂——統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悠遠的嗡鳴，仿佛有人在九天之上撥動了一根看不見的弦。
他下意識抬頭。
碧藍的天穹之上，一朵白云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陳府方向移動。不，那不是云——那是一道光。一道白得刺目的劍光，拖著一道長長的尾痕，如同一顆流星倒著飛入人間。
劍光在陳府上空驟然停住。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劍光消散的瞬間，一個人影出現在院中。那是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的青年，身披玄青色道袍，腰間懸著一柄古樸長劍，黑發以一根玉簪束起，隨風微動。他的面容稱得上英俊，卻不是那種讓人親近的英俊——眉宇間有一股凜冽的寒意，如同深冬里結了霜的刀鋒。
他站在那里，明明腳踩青磚，卻給人懸在虛空中的錯覺。石頭只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像活物，更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仙人——不，他比畫還要不真實。
空氣變得凝滯，石頭的胸口像被一塊無形的石頭壓住，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的雙腿微微發顫，一股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敬畏的情緒從腳底竄上天靈蓋，讓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就是仙人。
陳厚財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幾步，彎腰拱手，聲音都變了調："陳家家主陳厚財，恭迎上仙大駕！"
青年目光微垂，掃了他一眼，如同看一塊路邊的石頭。他的聲音很淡，沒有半分起伏："陳家薦引的三人，就是他們？"
目光落在三個少年身上，石頭的身體一僵。那目光像一柄無形的針，從他的天靈蓋刺入，直直貫穿到腳底，把他從里到外看了個通透。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中，無處遁形，無力反抗。
陳小六的反應比石頭更劇烈，他的雙腿已經在打顫，臉上卻硬撐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兩只手死死貼在褲縫上，畢恭畢敬。
唯有陳景行，只是淡淡看了那青年一眼，鼻中輕哼了一聲，神色間竟有幾分漫不經心。
石頭注意到了這一幕。他不明白陳景行為什么能做到這樣——是因為有周家大公子撐腰，還是骨子里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陳厚財臉上堆滿了恭敬，連忙指著陳景行道："回稟上仙，犬子陳景行，便是道虛仙師親自看中的弟子。"
青年聞言，面色微緩，看了陳景行一眼，點了點頭："秦師弟果然根骨不凡，難怪能入玄清師叔的法眼。"
陳景行面上浮起得意之色，斜了石頭和小六一眼，傲然道："那是自然，本少的靈根可是玄清仙師親口夸贊過的。"
青年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舒展開來，似笑非笑地看了陳景行一眼，沒有多說什么。
他袖袍一卷，石頭只覺身子一輕，整個人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拎了起來，和陳景行、陳小六并排站在了青年身側。
"閉上眼睛。"
青年的聲音冰冷而簡短。
石頭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浩蕩的力量便從腳下升起——不，是從整個世界升起。他感覺自己像一片落葉被颶風卷起，耳邊的風聲尖銳得像刀子在割，臉頰上像被人用力抽打，生疼生疼。
他猛地想起青年的話，連忙閉上眼睛。
可他忍不住——偷偷把眼皮掀開了一條縫。
這一看，他的心臟幾乎停跳。
腳下的大地在飛速后退，田野變成了棋盤，河流變成了絲線，城**成了棋子。而他的頭頂，是無盡的碧空，藍得像一塊巨大的琉璃，仿佛伸手就能觸到天的盡頭。
他在飛。
他真的在天上飛。
風灌進他的鼻腔，嗆得他劇烈咳嗽，眼淚嘩嘩地流下來，可他舍不得閉眼。他想看，拼命地想看——這就是仙人的世界，這就是他在老槐樹下翻遍所有書也想象不出的景象。
"我說閉眼。"
青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不耐。
石頭渾身一顫，死死閉上了眼睛。
心中卻翻江倒海——如果這就是仙人的力量，那他一定要成為仙人。一定要。
飛行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石頭能感覺到，青年的速度在逐漸放慢，最后猛地一頓，如同疾馳的馬車驟然停住。石頭身子一晃，被人松開，腳下一軟，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可以睜眼了。"
石頭睜開眼睛。
他呆住了。
眼前是一片他做夢都夢不出的地方。
群山連綿，蒼翠欲滴，每一座山峰都像是被人用刀削過一般，壁立千仞，直插云霄。山間云霧繚繞，時聚時散，露出偶爾一角的青石或古松，恍如仙境。瀑布從百丈高的懸崖上傾瀉而下，水霧彌漫，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若隱若現的彩虹。
正前方，一座主峰拔地而起，比周圍的群山都要高出一截。峰頂隱在云海之中，看不真切，只偶爾能看到幾點金光閃動，像是宮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一條石階小徑從山腳蜿蜒而上，沒入云霧之中，不知通向何方。
石階兩側，每隔數十步便立著一盞石燈，燈中無火無燭，卻發出幽幽的青白色光芒，像是從石頭里長出來的月光。
主峰旁邊，一座橫空而出的石橋如彎月般伸向虛空，連接著對面的另一座山峰。橋下是萬丈深淵，云海翻涌，深不見底。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石頭從未聞過的氣息——清冽、甘甜，像雨后山林的味道，卻又比那濃郁百倍。他只吸了一口，便覺得全身說不出的舒暢，好像骨頭都輕了幾兩。
"這……這就是仙人的地方？"陳小六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先前在陳府的緊張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狂熱。
陳景行也怔在了原地，臉上的傲氣不知何時收斂了大半，目光中露出難以掩飾的震撼。
石頭什么都沒說。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的一切，把每一座山、每一片云、每一盞石燈都刻進了心里。
他從落雁村來，走過坑洼的土路，坐過顛簸的馬車，見過鎮上最熱鬧的集市——可那些和眼前相比，不過是螢火之光與皓月之輝。
這就是修仙的世界。
他陳淵，要踏入的，就是這樣一個世界。
"張師弟，陳家推薦的人到了？"一個聲音從山間傳來，溫和而不失威嚴。
石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從石階上緩步而下。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癯，步履看似緩慢，卻轉眼便到了近前。他身上沒有青年那種凜冽的寒意，反而透出一股沉靜如水的氣度，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玄青道袍青年面露恭敬之色，拱手道："四師兄，這三人便是陳家所薦。"
老者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掠，在陳景行身上多停了片刻，微微頷首，含笑道："掌門知道你修煉到了緊要關頭，特意讓我來接手這次甄選。你去忙吧。"
青年應諾，身形一動，化為一道劍光，沿著山峰小徑扶搖而上，眨眼便消失在了云霧之中。
石頭望著那道劍光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他想成為那道光。
老者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掃視三個少年，聲音淡然："蒼玄宗不比你們家里的宅院，從現在起，你們的一切，都要憑自己的本事。"
石頭的拳頭，不自覺地又攥緊了。
他掌心那個月牙形的血印，還沒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