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的，今晚別睡死了。”

虎子聽見這句話，兩只眼睛瞪得溜圓，嘴唇抖了兩下，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這個比自己還小的丫頭要干什么，但她說話的那個語氣讓他莫名地覺得安心。

廟里的火光越來越暗，柴火燒到后來只剩一堆紅彤彤的炭，熱氣撐不住夜風，涼意一層一層地往骨頭縫里滲。

那兩個看門的和劉麻子換了班，一個蹲在門口垂著腦袋打盹，另一個干脆躺在了供桌底下，扯了一塊破麻袋蓋著，沒兩分鐘就響起了呼嚕。

劉麻子走到廟后面去了。

小魚始終沒有睡。

她半瞇著眼，耳朵豎得直直的，數著外頭的呼吸聲。

一個，兩個，三個。

瘸腿三的呼嚕最好認，隔著一堵墻都聽得見。

門口那個打盹的，腦袋一下一下地磕在門框上，磕了七八下之后不磕了，徹底歪到一邊去了。

供桌底下那個翻了個身，咕噥了兩句夢話，安靜了。

小魚等了很久。

久到身邊的虎子開始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地往她肩膀上靠。

她用肩膀頂了虎子一下。

虎子打了個激靈，差點叫出來。

“噓。”小魚的聲音幾乎從牙縫里擠出來，“別出聲。”

虎子捂住自己的嘴，拼命點頭。

小魚低下頭，在黑暗中張開嘴，用門牙抵住了手腕上草繩的外皮。

咬。

草繩外層是粗糙的稻秸打的，扎嘴，扎得她牙齦發酸。

但她不停。

一下，兩下，三下。

每咬一口都要停下來聽聽動靜，確認沒有異響了再繼續。

牙齒磨過去，外皮的纖維一根一根地斷裂，嘴里全是干草的澀味和泥土的腥氣。

繩芯露出來了。

果然是軟的。

小魚用犬牙叼住繩芯，使勁兒一扯。

繩芯撕裂了大半，最后一縷連著，她擰了擰手腕，“啪”地一下掙斷了。

兩只手松開了。

手腕上勒出了兩道深深的紅痕，有一處蹭破了皮，滲出細細的血珠。

她沒管，轉過身去咬虎子手上的繩子。

虎子的兩只手伸到她嘴邊，抖得跟篩糠一樣。

“姐姐，你嘴出血了。”虎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別管。”

小魚嘴里**繩子含混不清地說了兩個字，牙齒繼續磨，嘴角沾著草屑和血混在一起的東西，看不出顏色。

虎子的繩子比她的粗，多纏了一圈，啃得更費勁。

她換了個角度，用最里頭的槽牙去撕，牙床酸得整個下巴都在發麻。

終于，“嚓”地一聲悶響，繩子斷了。

虎子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虎子：(???)

“姐姐……”

“哭啥，站起來。”

小魚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兩個人靠著墻根，慢慢地站了起來。

廟里其他三個孩子還縮在角落里，最大的那個抬起了頭，在黑暗中看見小魚和虎子站起來了，嘴張了張。

小魚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

那個孩子把嘴閉上了。

小魚彎下腰，極輕極慢地蹲到廟里的火堆旁邊。

火堆只剩一層灰底下壓著幾塊沒燒透的炭，還有紅光。

旁邊堆著一捆引火用的干柴草，歪七扭八地靠在供桌腿上。

小魚把那捆干柴草的底部往炭堆的方向推了推，推了大約三寸。

然后她拿起地上的一根細柴棍，撥了撥灰底下的炭火，讓幾塊還有紅光的炭露出來，貼著干柴草的邊緣。

現在還不會燒起來。

要等一會兒。

炭的余溫會慢慢把干柴草的末端烘熱，烘到一定程度，才會冒煙，再然后才會起火。

外婆燒灶的時候教過她，干柴引火快，但炭引柴慢，少說有一碗茶的工夫。

夠了。

一碗茶的工夫，夠她帶虎子跑出這座廟。

等火燒起來，廟里一片混亂，人販子的頭一件事是滅火，不是追人。

她站起來，拉住了虎子的手。

虎子的手心全是汗，又冷又濕。

小魚捏了捏他的手，低聲說了一句。

“跟緊我，跑的時候不許回頭，不許哭，不許出聲。”

“嗯。”

兩個人貓著腰，沿著墻根往廟門口挪。

門口打盹的那個人歪在門框上，腦袋耷拉著，口水流了一下巴。

小魚從他身邊蹭過去的時候，那個人的腿動了一下。

她整個人定住了。

虎子在她身后嚇得渾身一緊，差點把她的手捏碎。

一秒。兩秒。三秒。

那條腿沒有再動，呼嚕聲重新響起來。

小魚吐出一口氣，拉著虎子從門口的縫隙側身擠了出去。

廟外面的風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往臉上割。

天上沒有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

小魚往四周掃了一眼。

來的時候是從南邊上來的，路在左手邊的坡底下。

但她沒有走那條路。

劉麻子說過，翻兩座山才到最近的村子。

山路是大路，追的人也走大路。

小魚拉著虎子往右邊走，那邊是一片矮灌木叢，灌木底下是碎石坡，看著難走，但能**。

“姐姐，那邊沒路。”

虎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路才好。”小魚說，“有路他們追得上。”

小魚：( ??ω?? )

她拽著虎子鉆進了灌木叢里，枯枝刮在臉上，棉襖被樹杈子勾住了一下，她扯了一把，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音。

顧不上了。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在灌木叢里穿了一陣，小魚忽然停下來，回頭往廟的方向看。

廟門口還是黑的，沒有動靜。

但她知道，那堆干柴草快了。

“虎子，快走。”

“姐姐我腿軟。”

“腿軟也得走，被他們抓回去你就沒命了。”

虎子打了個哆嗦，咬著牙跟了上來。

他們又跑了一陣，小魚的鞋底終于徹底開了口，右腳的腳趾頭**在外面，踩在碎石上，尖銳的石子刺進腳底板，每走一步都在流血。

但她沒有停。

身后傳來了一聲模糊的叫喊。

遠遠的，像是從廟那個方向傳來的。

緊接著，一陣嘈雜的動靜夾著罵聲，隱約能聽見瘸腿三扯著嗓子在喊什么。

小魚往后看了一眼。

廟的方向，一團橘紅色的光從屋頂冒了出來，映亮了半邊山頭。

著了。

“快跑！”

她拽著虎子拼了命地往山下沖，碎石從腳底下滾落，灌木的枝椏抽在臉上，抽出一道一道的紅印。

虎子被她拖著跑，哭腔全出來了，但他記著小魚說的話，死活沒哭出聲，把所有的聲音全咽在喉嚨里，只剩下大口大口喘氣的動靜。

身后的罵聲越來越清晰了。

“人呢！丫頭呢！”

劉麻子的嗓子啞著，帶著一股壓到極致的暴怒。

“跑了！那個小的和那個男娃跑了！”

“廢物！你們是死人嗎！追！”

腳步聲從山上往下傳來。

小魚拉著虎子鉆進了一條干涸的溝渠里，溝底滿是枯葉和碎冰碴子，她一腳踩下去，冰碴子扎進了腳底的傷口里。

她咬住了自己的袖子，硬生生把那聲痛呼吞了回去。

“蹲下。”她把虎子按進溝底，“趴著，別動。”

兩個人趴在枯葉底下，頭頂上是溝渠的土沿，勉強能擋住視線。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火把的光從頭頂掃過去，亮了一瞬，又暗了。

“往那邊，我看見腳印了！”

瘸腿三的聲音從溝渠上方傳過去，一瘸一拐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小魚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枯葉，手指頭掐著虎子的袖子不放。

她的心跳得飛快，但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一動不動，像一只蹲在洞口的小狐貍，等獵人走遠。

虎子整個人埋在她胳膊底下，牙齒咬著嘴唇，咬出了血，一聲沒吭。

追了好一陣，腳步聲終于散了，遠處還有罵聲，但已經聽不清了。

小魚沒有馬上起來。

她又等了很久。

久到虎子以為她睡著了，拿手碰了碰她。

“姐姐？”

“再等等。”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小魚才慢慢地從溝底坐起來。

她的膝蓋在發抖，右腳的血染了一片枯葉，手腕上的勒痕腫起了一圈。

但她活著。

虎子也活著。

“虎子。”

“嗯？”

“你知道北邊怎么走嗎？”

虎子搖頭，“不知道。”

小魚抬起頭，看著天上稀疏的星星。

外婆教過她，勺子樣的星星，勺把指的方向就是北。

她找了一會兒，找到了。

勺把朝著她的右手邊。

“走。”

她拉著虎子從溝渠里爬了出來，往右邊走。

虎子跟在她后面，深一腳淺一腳的。

“姐姐，你找誰啊？”

“找我爹。”

“你爹在哪兒？”

小魚的手摸了**口那張硌著肋骨的照片，那個穿軍裝的男人，外婆說在很北很北的地方。

她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在很北很北的地方，我爹是當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