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年代逃荒:萌娃算卦找軍爹
“這丫頭眼睛活,是個聰明的。”
這句話順著車簾的縫隙鉆進來,鉆進小魚的耳朵里。
她坐在車板子上,**底下墊著半捆稻草,顛得骨頭疼。
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一下。
小魚聽見車外頭有人說話,聲音粗啞,帶著一股子旱煙味兒。
“麻子哥。”
“嗯,上來。”
車簾被掀開了一角,一條瘦長的腿先邁了進來。
那條腿的膝蓋以下往外拐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走起路來往左邊甩。
瘸腿三。
他鉆進車里,一**坐在小魚對面,先低頭看了一眼小魚,兩只眼珠子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牲口販子在集市上挑牛犢子。
瘸腿三:(???)
“喲,這個周正。”
瘸腿三湊近了些,嘴里呼出來的氣又臭又沖,熏得小魚往后縮了半寸。
“麻子哥,這丫頭品相不錯,東邊那家出價高,送那邊去唄?”
劉麻子的聲音從車簾外頭傳進來,不緊不慢的。
“東邊那家要的是五六歲的,這個太小了,養兩年費糧食,人家不一定肯。”
“那往北邊送?北邊老宋頭上個月還托人捎話呢,說要個小丫頭給他兒子當童養媳。”
“老宋頭出多少錢?”
“三十五。”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
“先不急,帶回去讓老大看看。老大眼光準,他說送哪兒就送哪兒。”
小魚坐在角落里,兩只手縮在袖筒里頭,臉上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來。
但她的耳朵在聽。
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東邊那家。北邊老宋頭。三十五塊錢。童養媳。還有一個“老大”。
她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塞進腦子里,跟外婆教她背卦詞一個道理,先記住,記死了,回頭再想。
瘸腿三掏出一個布口袋,擰開了往嘴里灌了一口,也不知道是水還是酒,灌完了擦嘴,看小魚的眼神變得不耐煩了。
“這丫頭怎么不哭不鬧的?上回那個七歲的,嚎了一路。”
“她不哭才好。”劉麻子說,“省事兒。”
瘸腿三打了個酒嗝,歪著頭又看了小魚一眼。
“嘿,小丫頭,你叫啥?”
小魚抬起眼皮子看他。
她看見了瘸腿三的手。
那雙手的虎口處全是老繭,不是種地磨的,紋路粗糲,外婆說那種繭叫“繩繭”,常年捆東西的人才有。
小魚:(?????)
“魚魚。”她開口了,聲音怯生生的,帶著點發抖的尾音,“叔叔,魚魚餓。”
她裝的。
抖是真的,餓也是真的,但那股子示弱的可憐勁兒,是她特意做出來的。
外婆帶她走街串巷的時候教過她:讓人覺得你好拿捏,人就不防你。
瘸腿三嗤了一聲。
“餓?忍著,到了地方再說。”
“叔叔,到哪兒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小丫頭嘴還挺碎。”
小魚縮了縮脖子,不問了。
但她的眼珠子在動。
車簾的左邊角被風掀起來過兩次,每次她都往外飛快地掃一眼。
第一次看見的是一片枯黃的莊稼地,平坦得看不到頭。
第二次看見的是一條土路拐進了丘陵,兩邊開始出現矮樹和灌木。
路變窄了,顛簸也厲害了,車板子嘎吱嘎吱響個不停。
小魚伸手摸了摸身底下的稻草,指頭往下探,摸到了一捆草繩。
繩子粗粗的,表面粗糙扎手,但她暗暗用指甲掐了一下繩芯。
軟的。
稻草芯。
外婆納鞋底的時候教她分辨過,稻草芯編的繩子看著唬人,但泡了水發了潮就松了,使勁兒咬也咬得斷。
她沒有動那捆繩子,只是把手縮了回去。
這些東西的位置她記住了。
車簾的系法也記住了。
繩扣是活結,一扯就開。
車板子左側有一道拇指寬的裂縫,外頭的光從縫里漏進來,白天的時候可以從這道縫看見外面的路。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裝進腦子里,像外婆把卦簽一根一根收進竹筒。
劉麻子:(???)
車又走了很久,天開始暗下來。
瘸腿三靠著車板子打了個盹,呼嚕打得震天響,手里的布口袋歪到一邊,酒水洇濕了一片稻草。
車在一個坡上停了下來。
劉麻子掀開簾子,看了一眼瘸腿三,又看了一眼小魚。
“老三,醒醒。到了。”
瘸腿三呼嚕打到一半,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坐起來。
“到了?這么快?”
“快啥快,走了大半天了。”
劉麻子伸手進來,把小魚往外提。
小魚被提出車簾的那一刻,看見了。
前頭的山坡頂上,一座破廟蹲在那兒,瓦片碎了大半,山門歪著,門口點了一堆火,火光照出兩個黑影的輪廓。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柴火的煙味,還有一種很淡的,小魚熟悉又讓她渾身發緊的聲音。
哭聲。
小孩子的哭聲。
不止一個。
小魚的手在袖筒里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
劉麻子把她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坡上走。
瘸腿三跟在后頭,腳步不穩當,走兩步打一個趔趄。
廟門口烤火的兩個人站了起來,沖劉麻子打招呼。
“麻子哥,等你一天了。”
“別廢話。”劉麻子把小魚從肩上放下來,推進了廟門,“明天一早把那兩個大的先送張家屯,小的后天走。”
小魚被推得踉蹌了一步,腳底板踩在廟里冰涼的石板上,冷意從腳心直往上躥。
她穩住了身子,抬頭往廟里看。
廟不大,正堂供著一尊缺了腦袋的菩薩,菩薩底下的供桌塌了半邊,上頭擱著幾個豁了口的碗和一個漏了底的水壺。
四個孩子蜷在墻角。
最大的那個七八歲模樣,雙手被草繩綁著,眼神呆滯,嘴唇干裂出了血。
另外兩個稍微小一些,擠在一起,臉埋在膝蓋里不抬頭。
最小的那個是個男孩,五歲上下,瘦得顴骨都支了出來,臉上全是泥點子,泥底下隱約能看見烏青的痕跡。
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不敢出聲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小狗。
瘸腿三從劉麻子手里接了一截草繩過來,不耐煩地走向小魚。
“過來,手伸出來。”
小魚把兩只手從袖筒里抽了出來,伸在身前。
瘸腿三三兩下把她手腕捆上了,繩扣拉得緊,草繩毛刺扎進皮肉里。
她皺了一下眉頭,沒出聲。
“老實待著,吵一聲打一頓,聽見沒?”
小魚點了點頭。
瘸腿三把她推到墻角,推到那個哭泣的男孩旁邊,轉身走了。
廟門口重新安靜下來,劉麻子和瘸腿三坐在火堆旁,從布袋子里掏出幾個窩頭啃著,就著酒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明天先把張家屯那兩個送了,張老六那邊催了三回了,再不送他該找別人了。”
“知道知道,你煩不煩。”
“小的那幾個后天走東線還是南線?”
“等老大捎話,他沒發話誰敢動。”
小魚靠著墻坐下來,側過頭看旁邊的男孩。
男孩也在看她,眼淚糊了一臉,鼻涕拖了兩條長線,嘴唇在哆嗦。
“姐姐。”
男孩湊過來,聲音比蚊子還小,“姐姐,我想回家。”
小魚沒出聲,先往廟門口看了一眼。
劉麻子背對著他們,瘸腿三正仰著頭灌酒,那兩個看門的蹲在火堆另一邊,沒往這邊看。
“你叫啥?”小魚壓低聲音問。
“虎子。”
“虎子,你從哪兒來的?”
“我……我不知道。”虎子吸了一下鼻涕,“他們把我從集上拐走的,我娘帶我趕集,我娘去買鹽,我就被捂住嘴了。”
虎子:(???)
他說著說著,嘴一癟又要哭。
“別哭。”
小魚的聲音又輕又穩,帶著一股不像四歲孩子該有的鎮定。
“哭了他們要打你。”
虎子死命咬住嘴唇,把哭聲憋了回去,憋得整張臉漲紅。
小魚又看了一眼廟門口,聲音壓到了極致。
“虎子,你來了幾天了?”
“三……三天。”
“這三天,他們啥時候睡覺?”
虎子愣了一下,**鼻涕想了想。
“天黑了就喝酒,喝完了就睡,那個瘸腿的打呼嚕打得好響。”
“誰守門?”
“輪著來的,但是后半夜沒人守,他們都睡死了。”
小魚:(?????)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草繩。
繩子綁得緊,但綁法粗糙,是最普通的雙圈扣。
稻草芯。
她用拇指偷偷蹭了一下繩子內側,果然,那層外皮底下的草芯松松軟軟的,跟外婆納鞋底剩下的邊角料一個手感。
咬得斷。
她把這個結論收進腦子里,面上不動聲色。
廟門口傳來瘸腿三的大嗓門。
“麻子哥,酒沒了。”
“沒了就沒了,明天還得趕路呢,少喝點。”
“就剩這么點兒,你也忒摳了。”
瘸腿三:(???)
瘸腿三罵罵咧咧地把酒壺倒過來控了控,最后一滴也沒控出來,不高興地把壺扔在地上。
劉麻子拿火棍撥了撥柴火,橘紅色的火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方臉盤上的笑意這會兒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和算計。
劉麻子:(?°?д°?)
“老三,你去后頭歇著,前半夜我盯著。”
“行。”
瘸腿三站起來,踢了踢腳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廟后面走了。
劉麻子轉過頭,朝廟里掃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幾個孩子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小魚臉上。
“小丫頭,別打什么主意。”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碾壓的味道。
“從這兒到最近的村子,翻兩座山,你腿短,跑不出去。”
小魚不說話,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她在膝蓋底下無聲地張開嘴,用門牙蹭了蹭手腕上的草繩外皮。
試了一下。
能蹭動。
虎子挨過來,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你在干啥?”
小魚從膝蓋縫里抬起眼睛,黑亮的眼珠子在火光映照下像兩顆濕漉漉的彈珠。
“聽我的,今晚別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