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年代逃荒:萌娃算卦找軍爹
姜小魚翻下墻的時(shí)候,腳底板磕在凍硬的土坷垃上,膝蓋跟著狠狠撞了一下。
疼。
她沒哭,咬著牙爬起來就跑,腳上那**了口的破布鞋啪嗒啪嗒拍著地面。
沒跑出二十步,身后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小魚!”
趙大壯的嗓子啞著,喘得跟拉風(fēng)箱一樣,“你跑啥,你往哪兒跑!”
他一把攥住了小魚的胳膊,勁兒不大,但四歲的丫頭哪兒掙得開一個(gè)成年男人的手。
小魚被拽住了,沒掙扎,就那么仰著頭看趙大壯。
黑燈瞎火的,趙大壯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覺得那雙眼睛亮得瘆人。
“舅舅?!毙◆~開口了,聲音又小又穩(wěn),“你把魚魚賣了,外婆知道嗎?”
趙大壯:(???)
他的手抖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吭聲。
“瞎說啥呢,誰賣你了?!?br>
他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你舅媽就是嘴上說說,你別往心里去,啊?!?br>
“舅媽說了,明天。”小魚盯著他的臉,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往外蹦,“劉麻子,二十塊錢,一袋白面?!?br>
趙大壯整個(gè)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都粗了。
“你……你都聽見了?”
“魚魚不聾?!?br>
小魚的聲音奶聲奶氣的,說出來的話卻讓趙大壯的手又抖了一截。
他站起來,搓了搓臉,來回走了兩步。
“舅舅帶你回去,啊,天冷,凍著了咋整。”
他把小魚往回拽。
“舅舅。”
趙大壯停下腳步。
“你是不是不敢。”
四歲的丫頭嘴里蹦出來的話,把趙大壯的腿釘在了原地。
“魚魚的外婆,是**。”小魚低著頭,“**剛走,你就讓人把魚魚賣了?!?br>
趙大壯站了很久,久到北風(fēng)把他的耳朵吹得通紅。
最后他彎下腰,把小魚抱了起來,一句話沒說,悶頭往回走。
他沒有回答那個(gè)問題。
他不敢的。
小魚趴在他肩膀上,看著來時(shí)的路一點(diǎn)一點(diǎn)被黑暗吞掉。
她知道了。
指望趙大壯,跟指望灶膛里的冷灰能重新燒起來一樣,沒用。
那一夜,趙大壯把她抱回了屋,在炕沿上坐了半宿,抽了幾根旱煙,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天快亮的時(shí)候,他起身推門出去了,沒看小魚一眼。
院門重新鎖上了,鐵鏈子在外頭嘩啦響了一聲。
天蒙蒙亮的時(shí)候,王桂花來了。
院門鎖一響,她的大嗓門就灌了進(jìn)來。
“起來沒有?死丫頭,還賴炕上呢!”
她一腳踢開灶房門,三步并兩步走到炕邊,一把揪住小魚的棉襖領(lǐng)子把人拽了起來。
小魚沒反抗,整個(gè)人像一只被拎起來的小貓,蜷著手腳晃蕩了兩下。
王桂花把她往地上一放,從兜里掏出半個(gè)冷饅頭往她手里一塞。
“吃。吃完了把臉擦擦,頭發(fā)弄弄,邋里邋遢的像個(gè)要飯的。”
小魚接過饅頭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她嚼了兩下,趁王桂花轉(zhuǎn)身的工夫,把剩下的大半個(gè)塞進(jìn)了棉襖兜里,和照片挨在一起。
“舅媽?!?br>
“干啥?”
“魚魚去哪兒?”
王桂花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歪了歪。
王桂花:(?ω?)
“去享福。城里有戶好人家,沒兒沒女的,稀罕小閨女,去了吃香的喝辣的,比跟你舅舅強(qiáng)一百倍?!?br>
“外婆說過,眼珠子往右看的人,在說謊謊?!?br>
小魚的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王桂花愣了一瞬,隨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說啥?你個(gè)四歲的丫頭片子,學(xué)會頂嘴了?你外婆慣的你!”
小魚不吭聲了,把饅頭渣咽下去,低著頭站在那兒。
王桂花罵了兩句,從懷里掏出一把木梳子,三兩下把小魚的頭發(fā)扯通了,在腦后擰了個(gè)髻,又用袖子在她臉上抹了兩把。
“行了,出來?!?br>
村口的土路上,一輛驢車停在槐樹底下。
驢是一頭灰不溜秋的瘦驢,車板子上搭著一塊臟兮兮的粗布簾子。
趕車的人靠在車轅子上抽煙,四十來歲的年紀(jì),方臉盤,小眼睛,兩道眉毛又濃又密,嘴角掛著笑。
那笑乍一看挺和善的。
小魚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了他。
她的腳步慢了一拍。
外婆說過,人有三看。
眼看偏,手看繭,話看停。
那個(gè)人在笑,但他的眼珠子沒動,釘在王桂花手里牽著的小魚身上。
小魚又往他臉上掃了一眼。
左眉。
眉梢那個(gè)位置,毛斷了一截,像是疤痕壓的。
外婆翻舊黃歷的時(shí)候跟她念叨過,眉斷紋橫的人,心思歹毒。
小魚:(ˉ???ˉ??)
她沒有停步,跟著王桂花走到了驢車跟前。
“劉大哥!來啦?”
王桂花的語氣跟換了個(gè)人似的,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子了,“路上好走不?這大冷天的辛苦你跑一趟。”
劉麻子把煙掐了,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得早,路上沒啥人,利索?!?br>
他說話的時(shí)候語速不快,每句話的尾巴都稍微頓一頓,帶著一種拿腔作勢的客氣。
“這就是那丫頭?”
“是是是?!蓖豕鸹ò研◆~往前推了一把,“叫人,叫劉叔叔?!?br>
小魚沒叫。
劉麻子也不在意,彎下腰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下巴底下輕輕托了一下。
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腹上有厚厚一層繭子,但不是干活磨出來的繭,外婆講過,那種繭的位置在虎口偏上,是常年攥東西攥出來的。
攥繩子的繭。
劉麻子:(???)
“眼睛挺亮,長得也周正。”劉麻子直起腰,對王桂花點(diǎn)了點(diǎn)頭,“行,這丫頭我收了?!?br>
他轉(zhuǎn)身從驢車后頭搬下來一袋東西,白布口袋,扎得緊緊的,沉甸甸地摔在地上砸出一個(gè)坑。
白面。
整整一袋白面。
王桂花的眼珠子立刻就直了,盯著那袋白面看了兩秒,喉結(jié)上下滾了一下。
劉麻子又從褲兜里掏出兩張錢,對折著,遞過去。
“二十,你數(shù)數(shù)?!?br>
王桂花接錢的手哆嗦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捻開,一張一張翻過來看,又翻過去看。
王桂花:(???)
看了兩遍,她把錢疊好,飛快地塞進(jìn)了褲腰帶里頭,用手按了按,按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
“劉大哥,那這丫頭就交給你了,是吧?!?br>
“放心?!眲⒙樽有α艘宦暎俺抢锬羌沂钦?jīng)人家,虧不了她。”
誰信呢。
小魚站在原地,把兩只手縮進(jìn)袖筒里。
她不信。
但她不說。
劉麻子彎腰把她抱了起來,往車板子上一放,手腳麻利得像是干慣了這個(gè)活兒。
車簾掀開又放下,光一下子被擋住了大半。
就在簾子落下的那一瞬,小魚從縫隙里回頭看了一眼。
趙大壯站在王桂花身后,兩只手插在袖筒里,脖子往旁邊歪著,臉扭向了另一邊。
趙大壯:(???????)
他沒有看她。
他不敢看她。
車簾徹底合上了,小魚被裹進(jìn)了一團(tuán)灰蒙蒙的暗光里。
驢蹄子****地響起來,車板子晃了兩下,開始往前走。
車外頭傳來劉麻子的聲音,不知道是對趕車的說還是自言自語,語氣里帶著一股琢磨的意味。
“這丫頭眼睛活,是個(gè)聰明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