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年代逃荒:萌娃算卦找軍爹
“在很北很北的地方,我爹是當兵的。”
這句話被夜風扯散了,碎成幾個字飄進了黑乎乎的林子里。
虎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小魚身后,腳底下踩到枯枝就咔嚓一聲響,嚇得他脖子一縮,又踩一腳又縮一下。
虎子:(?????)
“姐姐。”
“嗯。”
“你爹真的是當兵的?”
“嗯。”
“當兵的厲害不?”
“厲害。”小魚頭也不回,腳步不停,“我外婆說,當兵的拿槍,壞人見了就跑。”
“那你爹要是知道你被壞人抓過,他會咋樣?”
小魚沒接話,走了兩步才開口。
“他不知道我在這兒。”
“那你找到他,他認你不?”
“我有照片。”
“啥照片?”
“我爹穿軍裝的照片,我外婆給我的,貼在這兒。”小魚隔著棉襖拍了拍胸口,“他長啥樣我記著呢,國字臉,眉頭擰著,不笑。”
虎子想了想,又問了一句。
“你爹長得兇不兇?”
“照片上看著兇。”
“那你不怕?”
“怕啥?兇才好,兇的人打壞人打得疼。”
虎子嘿嘿笑了一聲,笑完了又縮回去,林子里太黑了,笑聲聽著也滲人。
兩個人又悶頭走了一陣。
樹越來越密,枝椏把頭頂的星光遮得七零八落,腳底下全是落葉和碎石。
小魚忽然停了。
虎子沒剎住,腦門懟在她后背上。
“咋停了姐姐?”
“你鼻子好使不?聞聞。”
虎子使勁兒吸了兩下鼻子,先聞到的是滿鼻子的泥土味和朽木味,再細聞,底下還壓著一股沖鼻的味兒,嗆嗓子。
“酒味兒?”
“對。”
小魚蹲下來,兩只小手在枯葉底下摸了幾把。
指頭碰到一個硬物,圓墩墩的,布面裹著,口子歪到一邊,拿起來晃一下能聽見里頭咕嚕響。
她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
那股沖勁兒跟刀子刮鼻孔似的,跟白天在驢車上瘸腿三灌的那壺一模一樣。
小魚:(?_?)
“虎子。”
“啥?”
“你還記得驢車上那個瘸腿的喝的酒啥味兒不?”
虎子愣了一下,使勁兒回憶了兩息。
“記得,沖得很,熏眼睛。”
“你再聞聞這個。”
小魚把酒壺遞過去,虎子湊上去嗅了一口,臉一下就白了。
虎子:(°△°|||)
“一……一個味兒。”
“這壺是瘸腿三掉的。”
“他追來了?!”
“不是。”小魚把酒壺擱回地上,掌心在棉襖上蹭了蹭,“壺底沒沾新泥,口子沖下擱著,里頭酒還沒漏干凈,擱了最多一兩天。”
“那啥意思啊姐姐?”
“意思是這條路是瘸腿三走慣了的,他來來回回送人接人,走的就是這一條道。”
虎子張了張嘴。
虎子:(⊙_⊙)
“姐姐,你連這個也看得出來?”
“我外婆說過,地上的東西會說話,你得會聽。”小魚站起來,歪著腦袋往四面看了一圈,“他丟壺的地方在這兒,說明他追咱們的時候十有八九也往這邊找,咱們得換方向。”
“往哪兒換?”
小魚閉上眼,耳朵豎了一豎。
左邊風聲灌得響,空曠,可能是坡或者崖。
右邊有蟲子叫,斷斷續續的。
“往右。”
“為啥?”
“右邊有蟲子,蟲子多的地方有濕氣,有濕氣就有水,沿著水走容易碰到人。”
“萬一碰到的還是壞人呢?”
“碰到壞人是五五開,留在這條路上碰到瘸腿三是十成十。”小魚拉住他手腕就往右邊拐,“你選哪個?”
虎子沒猶豫,立刻跟上了。
右邊的路不好走,灌木叢橫七豎八地攔在前面,枝條抽臉刮手,有幾根帶刺的藤蔓纏上腳脖子,一扯就是一道口子。
小魚的右腳早沒了鞋底,腳趾頭裸著踩在碎石上,每走一步就有尖石子扎進腳板,扎得她身子歪一下,牙一咬,不吭聲。
“姐姐你腳出血了。”
“沒事。”
“我看見了,真的在流血。”
“走路別看腳。”小魚頭也不回,“外婆說過,走夜路的人一盯腳看就怕了,一怕腿就軟了,腿一軟就走不了了。”
虎子把涌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但鼻子酸得厲害,眼淚無聲地滾了下來。
兩個人又悶頭鉆了一陣灌木。
蟲聲越來越密,空氣里多了一縷濕漉漉的涼意。
忽然,小魚整個人定住了。
“噓。”
虎子把嘴捂了。
林子里靜了一瞬。
然后一個聲音從身后方向傳了過來,遠遠的,隔著好幾道彎。
踏,拖。
踏,拖。
一步重,一步輕。
虎子:(ΩДΩ)
他整張臉唰地沒了血色,嘴唇哆嗦得合不攏。
“姐姐,他來了。”
“跑。”小魚攥緊了虎子的手腕就往前沖。
“我腿軟了,姐姐。”
“軟了也邁。”
“我真的邁不動了,你先走吧,別管我。”
小魚停了。
她轉過身,在一片漆黑里看著虎子。
虎子看不清她的臉,但那雙眼睛亮得瘆人,像兩顆泡在水里的黑石頭。
小魚:(? ??_??)?
“虎子。”
“嗯?”
“我在破廟里幫你咬繩子的時候,嘴都咬出血了,你記不記得?”
虎子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要是不走,我那口血白流了。”
虎子呆了兩息,一抬袖子把滿臉的淚和鼻涕全糊了上去,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一個字。
“走!”
身后的腳步聲還在,但灌木叢密密麻麻地擋著,瘸腿三的瘸腿在這種爛地形**本施展不開。
小魚拽著虎子悶頭往前沖,枝條抽得臉上**辣的疼,棉襖又被勾出好幾個口子,露出臟兮兮的棉花絮。
前面的灌木忽然矮了下去,腳底一空,地面往下傾。
斜坡。
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
“虎子,蹲下來,**著地,往下滑。”
“滑?”
“快!別磨嘰!”
虎子蹲下去**一蹭,整個人順著斜坡出溜了下去,中間咕嚕嚕撞了兩下石頭,悶哼了兩聲。
小魚緊跟著滑了下去。
坡底是一片軟泥地,兩個人摔得渾身是土,但胳膊腿兒都還能動。
坡頂上傳來瘸腿三的動靜,喘得跟漏了的風車似的。
瘸腿三:(╬ò?ó)
“臭丫頭!你給老子等著!老子非把你腿打折不可!”
他的瘸腿在坡沿上晃了兩下,試著往下邁了一步,腳底一滑差點栽下去,嚇得縮了回去。
下不來。
這種斜坡對一個瘸子來說,跟懸崖沒區別。
小魚趴在泥地里仰頭瞄了一眼坡頂那個蹦跶罵人的黑影,扯了虎子袖子一下。
“走,他下不來,要繞過來得繞大半座山,等他繞到天都亮了。”
瘸腿三的罵聲越來越遠,越來越碎,最后被風和蟲聲蓋了個干凈。
兩個人沿著坡底又走了一陣。
虎子的腳步越來越拖沓,喘息粗重。
“姐姐,天啥時候亮啊?”
“快了。”
“天亮了就安全了嗎?”
小魚沒接話,走了兩步才開口。
“天亮了咱們反倒好找,得在天亮之前找到能藏的地方。”
虎子吸了一下鼻子,聲音發顫。
“那還能找到嗎?”
小魚忽然停了腳步,歪著頭朝一個方向側了側耳朵。
“你聽。”
“聽啥?”
“有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