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 江晴。，病房窗外那棵老梧桐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被雨水打得一顫一顫。江曉倩靠在床頭看了很久，忽然說：“姐，春天了。”。她削蘋果的技術很差，皮斷了一截又一截，但她不讓護工動手，非要自己來。聽到妹妹說話，她頭也不抬：“嗯，等天晴了帶你出去走走。”。，手指忽然頓住了。。，頭微微偏向窗外，像只是睡著了。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很淡，和她活著的時候一樣淡。，江晴記不太清了。，記得有人來，記得簽了一些文件。她記得有人對她說“節哀”，她記得自己點了頭。然后她回到公司，開了一場會，又開了一場會，簽了三份合同，飛了一趟**。，她暈倒在會議室里。，秘書紅著眼睛站在床邊，說**您休息一下吧。江晴說好，然后在秘書轉身的瞬間拔掉了輸液針。。，想睡一覺。她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自從江曉倩的病查出來，她就沒有在凌晨三點前合過眼。她要賺錢，要聯系最好的醫生，要查國外的治療方案。她以為自己在和時間賽跑，但時間根本沒跟她跑。時間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跑不動了，然后走過來，從她手里把江曉倩拿走了。
江晴睡過去的時候想，曉倩，姐有點累了，就睡一會兒。
然后她就再沒醒過來。
意識恢復的瞬間，江晴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像從耳朵里傳來的，更像是直接烙在腦子里，沒有感情，沒有起伏，像一個被按下了開關的機器。
"亡者編號：11387659"
"執念等級：A"
"匹配副本：長生賀"
"傳送倒計時：10、9、8……"
什么？
江晴想睜開眼睛，但她沒有身體。她沒有眼睛，沒有手，沒有腳。她只是一團意識，懸浮在一片無邊際的黑暗里。
"3、2、1。"
"傳送開始。"
然后是一陣劇烈的眩暈。
像被人從高處扔下來，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江晴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手指徒勞地攥緊——然后她真的攥到了東西。
是草。
**的、帶著泥土氣息的草。
她猛地睜開眼睛。
天空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層舊紗布。她躺在一片荒草地上，身下是潮濕的泥土，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若有若無的香火氣。
江晴翻身坐起來，第一反應是摸自己的腰——那里本來應該有一道疤，是她二十歲那年被人砍的。那年她剛到**，為了搶一個檔口，跟一群地頭蛇動了手。那道疤是她的勛章，也是她的記憶錨點。
疤還在。
不是夢。
“醒了？”
一個聲音從身側傳來。江晴幾乎是瞬間彈起來的，擺出防御的姿勢——然后她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靠在不遠處一棵枯樹下，雙手抱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長得很好看。這是江晴的第一反應，第二個反應是，他大概也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因為他那雙桃花眼彎著，嘴角翹著，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不太正經的氣息。
“別緊張，”那人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我也是剛到的，比你就早了那么一小會兒。”
江晴沒有放松警惕：“你是誰？”
“林書堯，”他報了名字，然后頓了頓，“你呢？”
“……江晴。”
“江晴，”林書堯咂摸了一下這個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簡單，利落，跟你人一樣。”
江晴皺了皺眉。她不喜歡這種自來熟的腔調，但她還沒來得及說什么，身后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兩位。”
這個聲音很低，很穩，像是怕驚擾到什么似的。江晴和林書堯同時轉頭。
第三個人站在十幾步開外。
也是個年輕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站得筆直。他的五官很端正，但表情很少，像一張沒有寫完的紙。他的眼睛很黑，正在一個一個地打量著他們。
“沈之夏，”他報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問，“你們也是……死了以后到的這里？”
江晴點了點頭。
林書堯很夸張地嘆了口氣：“所以我真死了啊？可惜，我還沒追到上本小說。”
沒人接他的話。
沈之夏的目光移開了，落在更遠的地方：“那邊還有一個。”
江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在草地的邊緣，靠近一片枯樹林的地方，坐著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是一個女人。穿一身素白的病號服，赤著腳，長發散在肩上。她坐在一塊石頭上，微微低著頭，像是冷，把兩只手縮在袖子里。
江晴愣了一瞬。
然后她瘋了一樣跑過去。
“曉倩——？！”
江曉倩聽見姐姐的聲音時，正在數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很規律，每分鐘七十二下。
她死前的心臟不是這樣的。那顆心臟像一個年久失修的水泵，時快時慢，偶爾還會漏跳一拍。現在這顆心倒是聽話了，聽話得讓她不習慣。
她抬起頭，看到江晴朝她跑過來。
“曉倩！”
江晴在她面前急剎車，雙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你怎么也在這里？你怎么——”
“姐，”江曉倩輕輕打斷她，“你死了。”
江晴的手僵住了。
江曉倩看著她，很平靜：“你也死了。”
不是質問，不是責怪。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靜。
江晴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她抓著江曉倩肩膀的手收緊了，指節泛白。
江曉倩沒有躲，也沒有喊疼。她只是抬起手，把自己冰涼的手指覆在江晴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沒關系，”她說，“姐，沒關系。”
江晴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這輩子哭過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父母出車禍那年她沒哭，被砍了一刀在醫院縫針她沒哭，白手起家被人騙光積蓄她沒哭。但現在她抓著妹妹的肩膀，瘦得硌手，像抓住一片隨時會碎的紙，她忽然很想哭。
“對不起，”江晴的聲音啞了，“曉倩，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對不起什么。是對不起沒有早點發現她生病，還是對不起在她死后自己也撐不住了，還是對不起很多很多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江曉倩沒有說話。她只是把姐姐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哭了就不像你了，”江曉倩說，“姐，你得做那個颯爽的人。”
江晴咬著牙，把眼淚逼回去，笑了一聲：“你就知道使喚我。”
“嗯。”
不遠處，林書堯和沈之夏站在原地，默契地沒有靠近。
“姐妹啊，”林書堯雙手插兜，聲音放得很輕，“嘖。有點好哭。”
沈之夏沒說話。
林書堯側頭看他一眼：“你這個人真沒意思。死人臉。”
沈之夏沒理他。
林書堯卻笑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剛才不太一樣。剛才那種笑是給所有人看的，燦爛、招搖、唯恐天下不知。但現在這個笑很淡，像是給自己看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也不是總有意思的，”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前方那個沉默的背影上，“你慢慢處，就知道了。”
沈之夏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短到林書堯幾乎沒察覺。
然后沈之夏把視線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