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就好------------------------------------------。。CT、X光、心電圖、抽血，一項接一項地做。程姝被護士推著輪椅穿梭在協和醫院長長的走廊里，口罩遮住半張臉，**壓得很低。。——是因為她不確定，如果有人在走廊里喊一聲“那不是程姝嗎”，聞譽會不會聽到。，她在意他的目光。。。，下午五點。準時得像上了發條。，然后推門進來，身后跟著一兩個實習醫生。他會先看床頭的病歷卡，然后問她幾個問題：疼不疼、睡得怎么樣、飲食如何。。“不疼。還行。正常。”，然后檢查她的腿。他的手指按在她小腿上，微涼，力道均勻。她會看著他的手指，在他抬頭之前移開目光。“消腫情況比預期的好。”他說，語氣很平，像在陳述天氣。
“嗯。”
“繼續保持。”
“嗯。”
實習醫生在旁邊刷刷地記筆記。程姝偶爾會掃他們一眼，年輕的男孩女孩，穿著白大褂，眼神專注又緊張。
她想起聞譽以前說過，他選骨科是因為“骨頭是身體里最誠實的東西，斷就是斷，愈合就是愈合，不會撒謊”。
她當時說：“那你就適合做骨科，因為你也很誠實。”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種很深很沉的目光，她到現在還記得。
現在他站在她面前，白大褂一塵不染，胸口的工牌寫著“聞譽·主治醫師”。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專業、得體、無懈可擊。
像兩個從來不認識的人。
程姝有時候會想，如果五年前她沒有提分手，現在會是什么樣。他會來上海做醫生嗎？她會留在北京拍戲嗎？他們會在某個普通的周末一起吃火鍋，聊今天遇到的人和事，然后手牽手回家嗎？
但她不會問。
他是協和的醫生，她是當紅的女演員。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張病床，是一整個不可能的世界。
第三天晚上，程姝失眠了。
右腿隱隱作痛，止疼泵的效果在減弱。她沒按追加的按鈕，不想讓自己變得太依賴藥物。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靜，不像上海，凌晨還有外賣騎手在街上穿梭。
她拿起手機，翻了翻朋友圈。
聞譽發了一條新動態，是一張手術室門口的照片，配文：“三臺手術，十二個小時。”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底下有人評論：“聞醫生辛苦了。”他沒有回復。
程姝點開他的頭像，看了看他的朋友圈。
他發得很少，大部分是醫學相關的內容，偶爾有一張風景照，偶爾有一杯咖啡。沒有**，沒有生活，像一個人設穩定的官方賬號。
但她往下翻，翻到五年前的某一天——
一張圖，是上海的夜景。配文只有一個字：“安。”
那是在她學校附近拍的。
程姝記得那天，因為那是她提分手前一個月。他周末從北京飛過來看她，兩個人吃了頓飯，他送她回宿舍。她在宿舍樓下說“你回去吧”，他說“我看著你上去”。她轉身走了，沒回頭。
第二天她醒來，看到他發的那條朋友圈。
她盯著那個“安”字看了很久，覺得自己應該感動，但當時的心情是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他太遠了。
他每次都飛過來，每次都很累，每次都不說。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負擔，壓在他本就不多的休息時間里。
后來她提了分手。
再后來，她就看不到他的朋友圈了。因為他把她屏蔽了——不是拉黑，是屏蔽。
她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把屏蔽解開的。也許是重逢后的某一天？也許是更早？
她沒有問。
程姝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她聽到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不是護士，護士推門不會這么輕。
她沒有回頭。
腳步聲很輕，但她聽出來了——那個人走路的時候，左腳落地會比右腳重一點點，因為高中的時候打籃球扭傷過，落下了習慣。
聞譽走到床邊，停下了。
程姝閉上眼，假裝睡著了。
她聽到他輕輕拉過椅子，坐下。
然后是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久到她以為他已經走了，但他的呼吸聲還在，很輕很緩，像怕驚動什么。
她感覺到一只手輕輕落在她被子上，隔著被子，握住她放在身側的手。
很輕，輕到像是一個人的潛意識在作祟。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立刻松開了。
“程姝。”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沒有睜眼。
“我知道你醒著。”他說。
程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用說話。”他繼續說，“你不想理我，可以不理。我就是……想坐一會兒。”
程姝咬了咬嘴唇。
她沒有睜眼，也沒有抽回手。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把什么東西放在床頭柜上，然后站起來，替她掖了掖被角。
“明天手術，別緊張。”他說，“我會做好。”
腳步聲遠去，門輕輕關上。
程姝睜開眼。
床頭柜上放著一瓶酸奶，她盯著那瓶酸奶看了很久，拿起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涼的，酸甜的，跟高中時候一樣的味道。
她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手術那天早上，程姝被推往手術室。
走廊很長，燈很亮。她躺在擔架上，盯著天花板，面無表情。
小楊跟在旁邊，攥著她的手：“程姐，別怕，小手術。”
“我不怕。”
“你手心出汗了。”
程姝把手從小楊手里抽出來，攥成拳頭，壓在毯子下面。
手術室的門打開了。
聞譽站在門口，穿著手術服，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他看到她，走過來，握住擔架床沿。
“我來。”
他推著她進了手術室。
程姝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聞譽。”她叫了一聲。
他低頭看她。
“你會緊張嗎？”她問。
他沉默了一秒。
“會。”
“那你別說。”
聞譽愣了一下。
程姝看著天花板：“你一說會緊張，我就更緊張了。”
聞譽看了她兩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好，不說了。”
**師走過來，開始準備。
程姝被要求側躺，露出后背。腰椎穿刺的針很細，但刺進去的時候她還是本能地縮了一下。
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聞譽站在她面前，隔著無菌單，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穩，很沉，像一片深海。
“看著我。”他說。
程姝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開始起效，她的下半身慢慢失去知覺，意識也開始模糊。
她盯著他的眼睛，感覺自己在下墜。
“聞譽。”
“我在。”
“別走。”
“不走。”
鎮靜劑推入血管，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感覺到他的回握，很緊，很有力。
然后她閉上了眼。
手術燈亮了。
聞譽深吸一口氣，松開她的手，伸出手。
“骨錘。”
他的手很穩。
一點都沒有抖。
手術很順利。
程姝被推回病房的時候，**還沒完全退。她昏昏沉沉地睡著，眉頭微皺。
聞譽換了衣服，走進病房。
小楊看到他，站起來：“聞醫生，辛苦了。”
他點了點頭，走到床邊，低頭看著程姝。
她的臉色有點白，嘴唇干干的，右腿打著石膏，被固定在半空中。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她醒了叫我。”他對小楊說。
“您不在這兒等嗎？”
他沉默了一下：“不了。我在這兒，她反而睡不好。”
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她要是疼，就按鈴。”他說，“我會來。”
門關上了。
小楊看了看床上的程姝，又看了看關上的門，輕輕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程姝醒了。
她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看腿，是看床邊。
空的。
她垂下眼，沒說話。
“程姐，你醒啦？”小楊湊過來，“感覺怎么樣？疼不疼？”
“不疼。”
“渴不渴？喝點水？”
“不用。”
程姝偏過頭，看到床頭柜上放著那瓶酸奶——還是昨天那瓶，她已經喝完了，空瓶子還在。
空瓶子旁邊多了一張紙條。
她拿起來，上面是聞譽的字跡，工整有力：
“醒了就好。”
程姝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誰放的？”她問。
“聞醫生啊。”小楊說，“他剛走，您睡著的時候來的。”
程姝把紙條折起來，塞進枕頭底下。
“怎么了程姐？”小楊問，“他寫什么了？”
“沒什么。”程姝翻了個身，面朝墻壁，“無聊。”
小楊看了看她的耳朵。
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