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心------------------------------------------，天已經陰下來了。他是坐著一輛雇來的騾車來的，車板子硬，一路顛過來，下車的時候腿腳不利索，扶著車轅站了一會兒才站穩。衙役領著他往河邊走，他跟在后面，步子邁得碎，眼睛不住地往河灘上瞟。草席還蓋著，風吹起來一角，露出半截濕透的褲腿。劉管事的腳步停了一瞬。。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衙役走到跟前抱拳：“大人，劉管事到了。”謝琮這才轉過身來，對劉管事點了一下頭。“劉管事，勞你跑一趟。”劉管事趕緊彎腰行禮，嘴里說著不敢。謝琮往旁邊讓了半步，對蹲在草席旁邊的衙役說：“掀開。”衙役把草席掀到胸口的位置。劉管事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撞在身后的土坎上，差點坐下去。。“認識嗎。”劉管事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卡在喉嚨里。他咽了一口唾沫，才說出來：“認、認識。是鄭老板。裕和堂的鄭老板。”他說完這句話，眼睛就不敢再往地上看了，偏著頭，盯著自己腳邊的泥。。衙役把草席重新蓋好。“鄭裕以前去王府，都是做什么？”。日頭不算毒，但他的汗出得很密。“回大人，鄭老板來府上，有時候是送藥材，有時候是跟王爺在書房里說話。說的什么，小的不在跟前，聽不見。最近一次去王府是什么時候。”。“上個月……上個月月底。王爺讓小的去裕和堂傳話，請鄭老板過府一趟。那天鄭老板來了，在書房里待了半個多時辰。走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上個月月底，你確定？小的確定。因為那天是王爺的生辰前五天，小的記著日子。”。他低下頭，用腳尖把地上的一塊小石子撥開。河邊的風大了些，吹得草席邊角撲撲地響。一個衙役彎腰把席角壓住。“那天鄭裕走了之后，王爺有什么反常的沒有。”，攥了一會兒，說：“那天晚上王爺吃飯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上了桌也沒怎么動筷子，喝了半碗湯就擱下了。小的問了一句是不是菜不合口，王爺沒理小的，自己回了書房。第二天早上小的去送早膳，王爺已經在書房里坐著了，窗戶開著，桌上有好幾張寫滿了字的紙。王爺讓小的把紙燒了。”。“燒了。是。王爺讓小的當面燒的，一張都沒留。”謝琮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河對岸，那個洗衣裳的婦人已經走了，河堤上空蕩蕩的。
“鄭裕跟**郡王認識多久了。”
“差不多三年。”劉管事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斟酌了斟酌，又加了一句，“王爺在京城里的藥鋪不止裕和堂一家，但鄭老板是來得最勤的。”
謝琮點了點頭。他對旁邊的衙役吩咐了幾句，讓人把尸首先運回大理寺殮房，然后轉過身來對劉管事說：“今天辛苦你了。先回去，后面可能還要再找你問話。”劉管事應了，行了禮，跟著領他來的衙役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么。謝琮看著他。劉管事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上了騾車。
騾車走遠了。周主簿從旁邊走過來，把手里一卷紙遞給謝琮。“仵作初步驗了。溺死。嘴里和鼻子里都有河泥。身上沒有外傷，沒有打斗的痕跡。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天晚上亥時前后。”謝琮接過那卷紙展開來看。紙上寫的跟周主簿說的大致相同，多了一些細節：死者胃里有酒，喝得不少；手指縫里的泥沙是河道底泥，和落水處一致；鞋底磨損很厲害，左腳鞋底快磨穿了。
他把紙卷起來，還給周主簿。“喝了很多酒，晚上亥時走到河邊，掉下去。要么是自己不小心，要么是被人推進去的。”
周主簿接道：“如果是被人推進去的，沒有外傷，說明兇手他沒防著。”
謝琮沒說話。他站在河邊，看著河水慢吞吞地往東流。河面上漂著幾片枯葉，打著旋，漂不遠又被水草掛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先去殮房。等仵作把衣服脫了，再仔細看一遍。”
殮房在大理寺后院的西南角，是一個獨立的偏院。院子里鋪的是青磚，年頭久了，磚縫里長了些青苔。殮房門口常年掛著一道厚布簾子，掀開簾子就是一股涼氣，和外頭的暑熱隔成了兩個世界。
鄭裕的**已經放在木臺上了。仵作姓崔，五十多歲，在大理寺干了大半輩子，手上過了不知道多少人。他正在往手上抹油膏，看見謝琮進來，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謝琮站在木臺旁邊。殮房里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安安靜靜地燒著。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露出一截小臂。崔仵作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把蓋在**上的白布掀開了。
衣服已經脫下來了，疊在旁邊的矮凳上。一件深藍色的長衫，一件灰色的里衣，一雙黑布鞋，鞋幫子泡得發軟。謝琮先拿起長衫，從領口摸到下擺。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過很多次，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把衣服翻過來看里面，里襯上有幾塊深淺不一的印子，是汗漬反復浸出來的。他把衣服放回矮凳上，去看**。
鄭裕四十出頭，身量中等，肩不寬。常年站柜臺的人，背有點駝。泡過水的皮膚發白，但手上的繭子還在，清清楚楚地長在拇指和食指的指根，是常年抓藥磨出來的。謝琮低下頭看那雙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縫里的泥已經被崔仵作取出來放在一個小瓷碟里了。他又看了看死者的左手手背，上頭有一道舊疤，愈合得很好，留了一條淡白色的印子。
“這道疤是多久的。”謝琮問。
崔仵作湊過來看了一眼。“少說一年了。不是新傷。”他伸出手指沿著那道疤比了一下，“刀刃割的，口子不深，當時應該沒傷到筋。”
謝琮直起身來，看著鄭裕的臉。泡發的臉很難辨認生前的模樣，但五官的輪廓還在。眉毛很濃，顴骨有點高，嘴唇薄薄的抿著。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把白布重新蓋上去。
“胃里的酒，能不能驗出是什么酒？”
崔仵作搖了搖頭。“時辰太短，不好說。不過聞著氣味，像是普通的黃酒，不是什么金貴東西。”
謝琮接過周主簿遞來的手巾擦了擦手。“鄭裕昨天晚上在哪兒喝的酒，跟誰喝的，喝完怎么走到護城河邊上去了。這幾件事查清楚，案子的線就接上了。”
他剛說完，殮房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簾被掀開，一個衙役探進頭來，臉上帶著點古怪的神色。
“謝大人，宮里來人了。”謝琮把手巾擱下，走出去。來的是孫德勝。他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其中一個手里捧著個盒子。孫德勝看見謝琮從后院走出來，遠遠地就彎了彎腰。
“謝大人，咱家奉旨來送點東西。”謝琮走到近前，行了禮。孫德勝趕緊側身避過，嘴里說著“使不得”。
他把那個盒子接過來，雙手捧著遞到謝琮面前。盒子是紫檀木的，不大，比巴掌大一圈。謝琮接過來，盒蓋沒鎖，他掀開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請孫公公代臣謝恩。”
孫德勝笑著應了。他站在原地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左右看了看，隨口問了一句：“謝大人剛從外頭回來？”
“去了一趟城外。”
孫德勝點了點頭，沒往下問。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態很放松，目光在正堂里慢慢地掃了一圈，最后落在謝琮身上，笑著說：“謝大人瞧著臉色不大好，別太操勞了。陛下今天早上還提了一嘴，說大理寺最近案子多，讓太醫院備了些藥材。”
這話說得很輕巧，像閑聊天。但謝琮聽得出這不是閑聊天。孫德勝嘴里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回去都得跟皇帝回稟。他在這里多站一會兒，謝琮的臉色、大理寺的氣氛、案上堆了多少卷宗，這些都會一字不漏地傳到趙擎耳朵里。
謝琮點了一下頭。“有勞孫公公掛心。案子在查，臣先告退。”孫德勝笑著拱了拱手，帶著兩個小太監走了。
周主簿一直站在廊柱后面，等人走遠了才出來。他看著謝琮手里那個紫檀木的盒子，謝琮也沒有打開給他看的意思。兩個人一前一后回了值房。
值房里頭，茶已經涼了。周主簿去叫小廝換一壺熱的。謝琮坐在案前，把那個盒子放在桌上。他看了它一眼，然后把盒子拿起來，放進了桌下的抽屜里。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周主簿端著熱茶進來，倒了兩杯。謝琮接過來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案上。“鄭裕的鋪子，明天再去一趟。他的伙計、鄰居、往來的藥材行，一個一個問。他死之前那天去了哪里，見了誰，喝的酒在哪里喝的。把這些拼出來。”
周主簿點頭，拿出紙筆記下來。謝琮又說：“劉管事說上個月月底鄭裕去過王府，當天晚上王爺心情不好，第二天燒了一沓紙。王爺寫了什么燒了，現在沒法知道了。但他燒紙之前，鄭裕剛走。他燒的東西跟鄭裕有關，這一點先記下。”
周主簿邊寫邊點頭。
“**郡王死在書房里，門窗緊閉，茶盞打翻。鄭裕死在護城河里，喝了酒，沒有外傷。兩個人的死隔了三天，死法完全不同。”謝琮說到這里停下了。他盯著桌上攤開的勘察筆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劃過。
“如果這兩樁命案連在一起，那就不是**滅口這么簡單。鄭裕活著的時候，對兇手是有用的。他死了，是因為他活著已經沒用了。”
周主簿抬起頭看著他。謝琮把勘察筆錄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幾個字。周主簿遠遠看著，寫的是“藥”、“銀子”、“燒紙”三個詞。他把這三個詞圈在一起，中間畫了一個問號。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院子里有人點了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案上投下一片昏黃。謝琮擱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尖慢慢收緊。
“王爺死了三天，鄭裕多活了兩天。這兩天里他做了什么，見了誰，是他死的全部原因。”
周主簿說：“他前天晚上出門之前，家里人說有人來找他。那個人的臉沒看清。伙計說他走得急，拿了一把傘。”
謝琮轉過身來。“那個敲他家門的人，是最后一個看見他活著的人。也可能是兇手。”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了筆，“明天把鄭裕的左鄰右舍全問一遍。那晚有沒有聽見什么，看見什么。一個人在街上敲了門，跟鄭裕站在門口說了話，然后一起走了。總會有人看見。”
周主簿一一記下。外面傳來打梆子的聲音。一更天了。周主簿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大人，您今晚還在值房？”
謝琮點了點頭。周主簿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推門出去了。
值房里安靜下來。謝琮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把今天所有的筆錄重新看了一遍。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掃過去，翻頁的動作很慢，有時候會停在某一頁上，停很久。
看完之后他把紙張理整齊，壓在鎮紙底下。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的矮榻上坐下來，把靴子脫了。今天走了很多路，腳底有些疼。他靠在榻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手搭在胸口，輕輕按著。藥在府里，今天出來的時候忘了帶。他想著要不要讓人回去取，又覺得太晚了，懶得折騰。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下的抽屜上。那個紫檀木的盒子就在里面。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去打開。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提筆蘸墨，在鋪開的紙上寫今天的奏報。寫到一半，他停了筆，看著自己寫的字。墨跡未干，“藥”字寫到最后一鉤的時候手頓了一下，那一鉤拖得比平時長了半分。
他重新蘸了墨，把剩下的寫完。奏報的末尾照例是請安的套話，他寫完之后擱下筆，把紙拿起來晾在一邊。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燈苗吹得晃了兩晃。謝琮伸手攏住燈罩，等火穩住了才松開。他低頭看自己攏燈罩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印子已經退了，換成了淡**，明天大概就消了。他把燈罩重新罩好，走到矮榻邊重新躺下去，把外袍脫了疊在枕頭旁邊。頭挨著枕頭的時候，胸口的鈍痛緩了一些。他側過身子，臉朝著墻，墻上的石灰有一塊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磚。
他閉上眼睛。御書房里的燈還亮著。趙擎坐在案后，面前攤著一本折子，但他沒在看。他的手指擱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節奏比平時慢。孫德勝站在旁邊，把去大理寺的經過說完了。
“謝大人接過去了。奴才瞧著，謝大人的臉色比前兩天差了些，像是沒歇好。”
趙擎沒說話。手指停住了。孫德勝又補了一句：“大理寺那邊在查案子，謝大人剛從城外回來，鞋上都是泥。”
趙擎靠進椅背里。他看著案上的燭火，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太醫院今天誰當值。”
孫德勝趕緊答：“是周太醫。”
“讓他明天早上去大理寺走一趟。就說例行給各衙門的主官請脈。”
孫德勝應了。他知道這不是例行。太醫院從來不會挨個衙門去請脈，這是他伺候六年來頭一回聽到這個說法。但他臉上什么也沒露，彎腰退到一旁。
趙擎重新拿起筆，翻開下一本折子。他的筆落在紙上，寫了兩行，又停了。他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頭是御花園，月光把假山的影子鋪在地上，黑沉沉的一片。
他站了一會兒，回過頭來對孫德勝說：“明天太醫去看過之后，回來跟朕說。”
孫德勝垂手應了。趙擎關上了窗戶。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筆。這一次他沒有再停，一本接一本地批下去，筆尖刮過紙面的聲音一直響到亥時末。孫德勝在旁邊伺候著研墨，換了兩次蠟燭，添了一回茶。茶涼了，趙擎也沒喝。
亥時末刻，趙擎擱下筆站起來。孫德勝趕緊拿了披風過來。趙擎自己系上帶子，往殿外走。路過門口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案角。那里擱著一份大理寺今天遞上來的例行條陳，寫得簡簡單單，沒什么要緊的內容。末尾一行是謝琮的字跡，端正的，一筆一劃都沒有馬虎。
趙擎收回目光，跨出了殿門。殿外有風，吹得廊下的燈籠晃悠悠的。值夜的小太監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趙擎走在后面，步子不快。走到寢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上。他收回目光，推門進了寢殿。
殿里已經熏過了安神的香。趙擎坐在床邊上，伺候的人把靴子脫了。他把外袍脫下來丟給旁邊的太監，躺下去的時候，手碰到了枕頭底下的一件東西。他摸出來一看，是那塊玉扳指。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忘了戴上。他把扳指握在手心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