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尤覺得天旋地轉。
她撞了自己丈夫的車。
她沒認出自己的丈夫。
她還對著自己丈夫連鞠了三個躬,像個犯了天大錯誤的陌生人。
“我、我……”
溫尤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來解釋,但大腦像宕機的電腦,怎么都加載不出合適的句子。
趙淮凌垂眼看她,語氣涼薄:“溫尤,你平時也這么跟人道歉?”
溫尤咬住嘴唇。
她當然不是。
她只是太害怕給人添麻煩了。
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她最擅長的事就是道歉——對不起、不好意思、打擾了、麻煩您了。
這些話像刻在骨子里的口頭禪,因為不道歉就會被嫌棄,被嫌棄就可能被趕走。
她習慣了。
但她不敢跟趙淮凌說這些。
眼前這個男人是云市首富的獨子,是高高在上的趙家繼承人,而她只是一個替嫁過來的“妻子”——打引號的那種。
溫尤深吸一口氣,把眼底那點濕意逼回去,低下頭,聲音終于穩了一點:“對不起趙先生,我沒認出您,是我的錯。您的車……我會想辦法賠的。”
趙淮凌看著她低下去的頭,目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肩膀上。
他想起三個月前民政局那天。
她也是這樣,低著頭,全程不敢看他,簽協議的時候手在抖,但一句多余的話都沒說。
**送來替嫁的人,趙淮凌本來無所謂。
反正都是聯姻,娶誰不是娶?三年后協議一撕,各走各的路。
但他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真的把他忘了。
不是裝的。
是徹徹底底,連他長什么樣都不記得了。
這個認知讓趙淮凌心里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郁結。
他不爽。
但又不愿意承認自己為什么不爽。
他移開視線,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淡:“車不用賠。”
溫尤猛地抬頭,眼睛里有明顯的意外和……小心?像是怕聽錯了,在反復確認。
趙淮凌掃了一眼那道劃痕,語氣漫不經心:“這點痕跡,噴漆麻煩,不如換輛新的。”
溫尤:“……”
換輛新的。
她連噴漆的錢都湊不出來,人家直接換新車。
這就是世界的參差嗎?
溫尤默默把到嘴邊的“謝謝”又咽了回去,因為她覺得人家根本不需要這句謝謝。
趙淮凌沒再看她,大衣一撩,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沒回頭,只扔下一句:“搬家公司的活,明天讓管家安排,別自己動手。”
溫尤愣住。
搬家?
她住進去三個月了,所有行李都是自己搬的,一個行李箱、一個帆布包、一箱畫具,連傭人都不需要幫忙。
他怎么會突然提這個?
趙淮凌似乎猜到了她的疑惑,側過臉,半張臉映在白熾燈下,輪廓冷硬如刀削:
“我出差回來了,以后住主臥。”
溫尤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三條規矩,還記得吧?”
溫尤趕緊點頭:“記得。不打擾您工作,不公開已婚身份,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趙淮凌“嗯”了一聲:“記住就好。”
他走進電梯,按了樓層,門即將合攏的瞬間,余光掃到溫尤還站在那輛舊**旁邊,懷里抱著帆布包,頭發被**的穿堂風吹得有些亂。
她正彎腰去看那道劃痕,指腹輕輕摸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自言自語什么。
趙淮凌視力極好,隔著即將關閉的電梯門,他讀出了她的唇語:
“得賣多少幅畫才能賠得起啊……”
電梯門合上。
趙淮凌靠在轎廂壁上,抬手松了松領帶。
三個月不見,他原以為回來會面對一個千方百計討好他的女人。
畢竟**送她來,不就是圖這個?
圖趙家的勢,圖趙家的錢。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早就膩了。
但溫尤不一樣。
她沒討好,甚至沒記住他長什么樣。
她撞了他的車,第一反應不是打“丈夫”牌來免賠,而是認認真真鞠躬道歉,然后絞盡腦汁想著怎么賠。
趙淮凌低頭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有點意思的表情。
電梯到了頂樓,他跨進婚房,掃了一眼客廳。
和他出差前一模一樣。
不,有一處不一樣。
茶幾上多了一個馬克杯,杯身手繪了一只胖乎乎的**貓,旁邊用小字寫著“喝熱水,不熬夜”。
趙淮凌盯著那只貓看了兩秒。
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嫁的是誰?
**。
溫尤在趙淮凌走后,在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鐘。
她把臉埋進帆布包里,悶悶地罵了自己一句:“溫尤,你是個傻子吧?自己丈夫都不認識?”
但罵完之后,她又覺得委屈。
真的不怪她啊。
領證那天,她全程低著頭,只看了趙淮凌不到十秒鐘。
那人長得確實帥,但帥得過于標準,像雜志上那種精修過的男模臉,反而讓人記不住具體特征。
何況這三個月,她每天忙著畫稿、跑醫院、應付溫慈的電話騷擾,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哪有空去回憶一個不出現在生活里的“丈夫”?
溫尤嘆了口氣,坐進駕駛座。
她把車重新停好——這次離邁**足足隔了兩個車位,打死她也不敢靠近了。
熄火,拔鑰匙,抱起帆布包。
走到電梯前,溫尤忽然想起趙淮凌剛才那句話——“以后住主臥”。
耳根不爭氣地燙了起來。
住主臥……意思是,以后不用住同一個房間?
好,很好,解釋這樣。
溫尤咬了咬嘴唇,又想起那三條規矩。
“不打擾、不公開、不干涉。”
她默念了一遍,像是給自己打預防針。
“沒事的,”她小聲說,“就當合租室友。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三年很快就過了。”
電梯門打開,溫尤走進去。
鏡面轎廂里映出她的臉——年輕、素凈,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熬夜畫稿留下的痕跡。
她沖自己笑了一下,笑容很小,帶著一點苦澀,一點倔強。
“溫尤,別忘了你是誰。”
“你是替嫁過來的,不是來談戀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