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沒回答，繼續(xù)帶路。
他們走到一樓主展廳，這里陳列的是博物館核心藏品：一組唐代陶俑、一件青銅鼎、幾件宋瓷、還有一尊大約八十厘米高的石雕佛像。
陸沉經過那件青銅鼎的時候，不自覺慢了下來。
那是件三足圓鼎，不算大，口徑大概三十厘米，通體青綠色，腹部有一圈饕餮紋。從形制和紋飾看，大概是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的東西。
他盯著那鼎，有什么東西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但就是有不舒服的感覺，像是有人在暗處看著他。
“那鼎是哪來的？”陸沉問。
老魏回頭看了他一眼：“民間征集。征集的時候說是祖?zhèn)鞯模瑐髁宋辶唧w來歷不清。”
“有沒有做過成分檢測？有沒有可能……是出土的？”
“考古所的人來看過，說形制和紋飾沒問題，但銹蝕層不太對，懷疑是傳世過程中被處理過。”
陸沉又看了那鼎一眼。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沒法從鼎上看到“情緒”。
這是第一次。
以前他看任何文物，多少都能感受到一些東西。但這件鼎，像是個黑洞，把所有東西都吃了進去。
“走吧，還有二樓。”老魏催促。
陸沉收回目光，跟著老魏上了樓。
二樓臨時展廳空著，只有幾排空展柜和展板。辦公區(qū)在最里面，幾間辦公室都鎖著門，透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堆積的檔案和雜物。
最后老魏帶他去了監(jiān)控室。
監(jiān)控室在地下一層，緊挨著庫房。房間不大，一面墻是監(jiān)控屏幕，另一面是控制臺。控制臺上有一部老式座機、一部對講機、還有一個銅制鈴鐺。
陸沉指了指，“這個鈴鐺是做什么的？”
老魏走到控制臺前，拿起那個鈴鐺晃了一下。鈴鐺發(fā)出“叮鈴”脆響。
“如果晚上有人按正門的門鈴，這個鈴鐺會先響。”老魏把鈴鐺放回去，“其他的你不用管，記住別碰就行。”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
老魏看了看墻上的鐘，指針指向七點五十五。
“我走了，你夜班從八點開始。有問題對講機叫我，我住員工宿舍，就在隔壁樓。”
“等等。”陸沉叫住他，“那個秦隊是什么人？”
老魏想了想，說了句讓陸沉更迷糊的話：“她是負責確保你能活著下班的人。”
門關上了。
監(jiān)控室里只留了陸沉一個人。
他坐下來，看著屏幕上三十六個格子。三十六個畫面，大部分是走廊和展廳的，黑白，偶爾因為燈光而閃爍一下。
一切正常。
沒有異常移動，沒有異常聲響，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陸沉靠在椅背上，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小題大做了。
也許這就是一份普通的夜班工作。也許那個秦隊就是個脾氣不好的安保主管。也許那件青銅鼎感覺不對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他想起了短信：“如果你之前見過什么‘不尋常’的東西，這里很適合你。”
把這句話寫進**短信的人，到底想表達什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八點，八點十五，八點半，九點。
陸沉第一輪巡邏，一切正常。
他回到監(jiān)控室，翻了翻桌上的值班日志，發(fā)現(xiàn)之前的記錄都極其簡略，大多是“夜間無異常安防系統(tǒng)正常”之類的話，偶爾有幾條“2號展柜濕度偏高已調整東走廊聲控燈故障已報修”。
就是份普通的值班日志。
九點四十五分，他決定再巡一圈。
這次他特意多花了幾分鐘看那件青銅鼎。
鼎還是那個鼎，安靜立在展柜里，手電光打在它上面，紋路被照得清清楚楚。陸沉彎下腰，隔著玻璃仔細看鼎的內壁。
在內壁靠近底部的位置，隱約有一些刻痕。
不是鑄造痕跡，更像是被人用尖銳的東西劃出來的。
陸沉把臉湊近玻璃，想看清楚那些刻痕是什么。
就在這時——
“咔嚓。”
聲音來自鼎內。
陸沉猛地后退了一步。
展柜玻璃完好，鎖扣完好，沒有任何外部物體進入的痕跡。那聲音只能來自展柜內部。
但里面只有那件鼎。
他盯著鼎看了會。
什么也沒發(fā)生。
陸沉按下了對講機，“老魏，一樓主展廳，青銅鼎展柜，有異常聲響。”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雜音，然后是老魏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都不驚訝：“聲音有多大？”
“很輕，像是……”陸沉想了想，“像是瓷器開裂的聲音或者金屬被擠壓的聲音。”
“現(xiàn)在還有嗎？”
“沒有了。”
“展柜玻璃有沒有破損？”
“沒有。”
“展柜內部的傳感器有沒有報警？”
陸沉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安防系統(tǒng)——博物館的安防系統(tǒng)可以遠程查看，他剛才已經確認過了。
“沒有。濕度、溫度、震動傳感器，全部正常。”
“那就不用管。有時候文物會自己發(fā)出聲音，熱脹冷縮，很正常。”
“熱脹冷縮？”陸沉重復了一遍。
現(xiàn)在是九月，夜里不到二十度，博物館展廳恒溫恒濕系統(tǒng)開著，溫差不超過兩度。
什么熱脹冷縮能發(fā)出那樣的聲音？
“別想太多，回去吧。”老魏說完，對講機就斷了。
陸沉站在原地，做了一件自己都覺得有點蠢的事。
他把手貼在了展柜玻璃上，閉上眼睛。
靈眸。
這是他給自己那個能力起的名字。
閉眼之后，黑暗里會浮現(xiàn)出一些東西，像是“感覺”的具象化。
濃重、粘稠、暗紅色的東西，從那件鼎上源源不斷地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