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蔓延------------------------------------------，濺起渾濁的水花，很快在廣場低洼處匯成一片片水洼。，混著沈崇明之前咳出的血，淌出暗紅色的細流。。，那灰黑色虛影帶來的、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寒意，比這春寒暴雨更冷。“啊——我的頭！”。，雙手抱頭跪倒在地，渾身劇烈發抖，褲*處迅速洇濕一片——居然失禁了。，眼神渙散，好像看到了什么比死還可怕的東西。“噗通”、“噗通”…。、雜役，甚至幾個年輕執事，都腿軟跪倒，或者扶墻干嘔，臉白得跟紙一樣。。除了最早暈過去的，剩下的也蜷在雨地里發抖，哭都哭不出聲，只張著嘴，像離了水的魚。，但錦衣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小臉煞白，牙齒咬得咯咯響——也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退！快退！”
“離那災星遠點——！”
各家家主、長老帶來的年輕子弟，哪還有半點仙家氣度，一個個踉蹌著往后躲。
推搡的、踩踏的，只想離廣場中央越遠越好。
有女修發髻散了，珠釵掉進泥水里也顧不上撿。
“沈家主！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個山羊胡的老者——青州城王家的大長老抖著手指向沈滄海，聲音尖利：
“酸與！那可是《山海經》里記載的兇獸！
見則其邑有恐！
你們沈家……你們沈家這是要給我青州城招禍啊！”
“王長老言之有理！”
另一個人接話，是**家主。
他一邊用袖子擦著臉上不知道是雨還是汗的水，一邊急聲說：
“方才全城異象沈家主也看到了！
**瘋癲，幼兒啼哭不止，連我等修行中人都心神動蕩！
這、這絕非吉兆！”
“必須立刻處置！”
“對！處置！”
“那丫頭留不得！”
恐慌催出了最直接的惡意。
一道道目光——驚懼的、嫌惡的、甚至帶著殺意的——箭一樣射向雨幕中孤零零站著的沈驚蟄。
沈驚蟄渾身濕透了。
藕荷色襖裙緊緊貼在身上，頭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雨太大，砸得她睜不開眼，只能瞇著，看著那些平時對她和和氣氣的叔伯長輩，此刻一個個面目猙獰。
她腦子里嗡嗡的。
是剛才那聲尖嘯的后遺癥，也是血液往頭頂沖的轟鳴。
她試著動動手指。
能動。
又試著調動靈力——丹田里，原本像溪水一樣溫順的木火雙屬性靈力，此刻變得滯澀、陰冷，運轉起來像有針在扎。
但在那疼痛底下，又蟄伏著一股新的、灰黑色的力量。
冰冷，暴戾，卻異常……“安靜”。
安靜得讓人發毛。
仿佛一頭吃飽了的兇獸，蜷在巢穴深處，對外面的吵鬧毫不在意，只半瞇著眼，冷冷看著。
沈驚蟄心里一慌。
她不知道這力量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動。
她只是個十歲的孩子，今天本來只想覺醒個黃階獸魂，然后回家，繼續過她的日子。
可現在——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雨水從指縫間淌過。
這雙手今天早上還在幫母親整理藥草，現在卻……卻好像惹下了天大的禍。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想跑。
腿卻在發抖，不聽使喚。
她想說“不是我的錯”。
可嘴張了張，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任憑雨水澆透全身，任憑那些刀子一樣的目光扎過來，腦子里一片空白。
“驚蟄——！”
凄厲的哭喊刺破雨幕。
是母親柳氏。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沖出了祠堂，被兩個旁系的嬸子死死拽住。
父親沈青松跟在后面，臉白得像鬼，想上前，卻被一個滿臉橫肉的執事攔住。
“青松！柳妹！冷靜點！”
那執事壓低聲音，語氣卻很強硬：
“家主和長老們正在商議！你們現在過去，是想害死她嗎？！”
“那是我女兒！我的驚蟄啊——！”
柳氏拼命掙扎，頭發散亂，往日溫婉的臉扭曲著，雨水混著淚水淌了滿臉：
“她才十歲！她什么都不知道！放開我——！”
沈青松嘴唇哆嗦著，看著女兒孤零零站在雨里的身影，又看看祠堂門口那些臉色鐵青的高層。
最后，這個一貫老實巴交的男人，紅著眼眶，對妻子搖了搖頭。
不能過去。
現在過去，只會讓事情更糟。
沈驚蟄看著父母的方向，雨水流進眼睛里，又酸又澀。
她想對他們笑一笑，想說“我沒事”，可嘴角剛扯開，就嘗到了咸澀的味道。
是雨，還是淚？
她分不清。
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別哭。不能哭。
祠堂檐下，沈滄海和三位金丹長老已經聚在一起。
靈力隔開了雨幕，也隔開了聲音。
但從他們鐵青的臉色和急促的唇動，誰都能看出情況有多糟。
大長老沈崇山，那個出了名古板嚴苛的白發老頭，此刻須發都張開了，指著沈驚蟄的方向，厲聲道：
“……絕不可留！
酸與現世，大兇之兆！
今日之事已傳遍全城，若不處置，我沈家百年清譽毀于一旦！
更會招來滅門之禍！”
“可她畢竟是沈家血脈……”
三長老沈清源眉頭緊鎖。他是族中少數對旁系還算公正的長老。
“十歲孩子，能懂什么？
更何況酸與雖兇，但《獸魂錄》也有載，上古時也有兇獸魂修士修成大能的……”
“糊涂！”沈崇山打斷他，唾沫星子差點噴到三長老臉上。
“那是上古！如今是什么世道？
光明殿執掌天下正道，最忌諱兇煞！
去年北境陳氏，不就是因為家族出了個‘蠱雕’獸魂的子弟，被光明殿以‘庇護兇邪’之名滿門抄斬的嗎？！”
“光明殿”三個字一出來，連沈滄海瞳孔都縮了縮。
一直沉默的二長老，是一個面容陰鷙的瘦高老頭。
這時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崇山說得有道理。
但……直接打殺，未免落人口實。
畢竟那么多眼睛看著。”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向雨中的沈驚蟄，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不如，廢了她的修為，逐出家門，任她自生自滅。
這樣，既能對外交代，顯我沈家大義滅親，又可免沾血光，惹來那酸與殘魂反噬。”
沈滄海背對著廣場，負手而立。玄色法袍在雨中紋絲不動。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沒人看得清他臉上的表情。
沈驚蟄遠遠看著那個背影。
她曾經覺得，家主是個很和善的長輩。過年時還摸過她的頭，夸她“乖”。
可現在，那個背影冷得像一堵墻。
她忽然很害怕。
不是害怕那些喊打喊殺的聲音。
是害怕那個人——那個決定她命運的人，連回頭看她一眼，都沒有。
過了很久。
也許只是一小會兒。
沈滄海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傳令：封鎖現場。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廢修為，逐出族。”
“所有賓客，請至西廳暫歇。
沈某稍后親自致歉。”
“把那孩子……帶到偏殿。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道道命令下去，混亂的場面被強行壓住。
護衛們忍著恐懼上前，開始“請”走賓客，清理現場，拖走昏倒的人，安撫哭鬧的孩子。
動作僵硬，眼神卻始終不敢往廣場中央瞟。
兩個筑基期的執事撐著靈力護罩，一步步走向沈驚蟄。
他們走得很慢。
好像在靠近什么洪荒猛獸。
雨水打在護罩上，噼啪作響。
沈驚蟄看著他們走近，腿更軟了。
她想跑。
可腳像釘在地上。
她想說“我配合，別傷害我”。
可嘴唇哆嗦著，什么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本能地往后縮了縮。
就那么一小步。
然后——
她體內，那股灰黑色的力量，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
像沉睡的兇獸，在夢里，掀了掀眼皮。
就一下。
但沈驚蟄清楚地“看到”——
在她意識深處，那片因為酸與覺醒而開辟出的、灰蒙蒙的魂海里，那頭龐大的四翼六目虛影，正靜靜盤踞在最深處。
它閉著眼，好像在睡覺。
可就在那兩個執事靠近的剎那，那六只眼睛中的一只——
最上面、最中間的那只。
悄無聲息地，睜開了一條縫。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純粹的、像看螻蟻一樣的……漠然。
沈驚蟄渾身一僵。
她不知道自己體內住著什么東西，也不知道它想干什么。
她只知道——它醒了。
而她，完全不知道該拿它怎么辦。
雨水澆在臉上，冰涼。
她忽然想哭。
可哭有什么用呢。
她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澀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步一步，那兩個執事終于走到她面前。
領頭那個伸出手，聲音發干：“驚蟄姑娘……請吧。”
沈驚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下意識避開她的目光。
她沒說話。
只是抬起還在發抖的腳，跟著他們，往偏殿走去。
身后，雨還在下。
母親柳氏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后，被雨聲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