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上午九點，教育局的人準時到了。
來的是督導室的副主任孫建國，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滴水不漏。
跟在他后面的是兩個年輕科員，一人拎著一個公文包。
錢校長親自到校門口接的人。他一路陪著笑，把人引到了小會議室。
“孫主任，辛苦辛苦，大老遠跑一趟。”
“應該的。”孫主任坐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打印好的材料，“林老師來了嗎？”
“來了。”
我從門口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孫主任把材料推過來。
“林老師，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反映你違規開辦晚托班，變相強制學生參加，收取費用。
這是舉報材料的復印件，你先看看。”
我翻了翻。
第一頁是舉報信的截圖，上面寫著“某小學六年級班主任林某某”。
第二頁是趙小禾媽**轉賬截圖，備注里的“林老師晚托費”三個字被紅筆圈了出來。
第三頁是老周的朋友圈截圖。
**頁是小劉的。后面密密麻麻全是網上的評論截圖，加起來的頁碼少說有三十頁。
“林老師，你怎么看？”
“孫主任，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他推了推眼鏡，有點意外。
“你這邊有什么材料？”
我把提前準備好的文件夾推過去。
“這是我過去兩年的晚托班賬本，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有記錄。
買菜買米的票據全在，按日期貼好了。
另外，這是所有家長簽字的知情同意書，上面寫著‘自愿參加，隨時退出’。”
孫主任接過去翻了幾頁，眉頭皺了一下。
“這個趙小禾媽媽……轉賬備注寫的是‘晚托費’？”
“對。其他家長寫的是‘伙食費’或者不寫。
只有她每次都寫‘晚托費’。”
“那她孩子在晚托班的表現——”
“趙小禾成績不錯，但比較懶散。
我讓她當小組長，想鍛煉她的責任心。
**媽可能覺得這是我在討好她，或者反過來，覺得我利用她女兒。”
孫主任沉默了十幾秒。
旁邊那個年輕科員湊過來看了一眼賬本，跟孫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老師，”孫主任把文件夾合上，“客觀地講，從你提供的材料來看，晚托班本身沒有盈利行為。”
“但是——”
“但是，”他接過我的話。
“這件事的社會影響已經造成了。
舉報信雖然只有一封，但網上轉發量不小。
我們不可能完全不處理。”
“孫主任，您的意思是事情本身沒問題，但因為鬧大了所以要改？”
他嘆了口氣。
“林老師，我也是老師出身，我理解你的難處。
但現在這個局面，你不做點什么，我沒法交差。”
“您建議怎么做？”
“形式上的整改。比如取消晚托班，恢復正常的放學時間。
至少讓外界看到你們在改。”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這個建議不合理。但輿情這東西，有時候不需要講道理。”
“行。”
“什么？”
“我說行。改。”
孫主任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
“那整改報告——”
“三天之內交到你桌上。”
他站起來，伸出手。
“林老師，我知道你委屈。但這是目前最好的處理方式。”
我跟他握了握手。
“孫主任，我不委屈。”
他看了看我，沒再說什么，帶著兩個年輕科員走了。
錢校長追出去送人，走廊里傳來他的聲音：“孫主任慢走！”
我站在會議室里，看著窗外。
孫老師在門口探頭探腦。
“林老師，你真的打算取消晚托班？”
“改。”
“怎么改？”
我掏出手機，打開家長群，開始打字。
“最徹底的那種。”
五分鐘后，家長群里彈出一條消息。
“應教育局整改要求，自明日起全面取消課后晚托班。
所有學生放學后按時離校，學校不再提供任何形式的課后輔導和晚餐服務。
請各位家長自行安排孩子放學后的接送和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