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結束后，我殘存的身體正被人一袋一袋地從船艙里拎出來。

一小截手指，半片還連著筋的腳掌，被鯊魚牙齒碾過的、已經看不出形狀的碎骨。

安全員們干嘔著往冰柜里塞。

我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像一層隨時會被吹散的霧氣。

我想回家。

身體飄起來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方向。

因為過去五年，每次都是媽媽按著我的脖子來游泳。

我害怕的根本不敢看窗外。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飄到了一座別墅面前。

姐姐坐在秋千上含含糊糊地哼著歌，媽媽端著一盤西瓜走出來：“寧寧，快來吃瓜。”

姐姐張嘴讓媽媽喂了一口西瓜，媽媽笑著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我站在院門外，看著那只手。

那只把我推進深海的手，此刻正溫柔地托著姐姐的下巴，像托著什么一碰就會碎的寶貝。

爸爸手里拿著相機，對著姐姐咔咔拍了好幾張。

“別拍了，難看死了。”姐姐捂著臉。

“我女兒怎么拍都好看，明天爸爸帶你買天文望遠鏡，要最好的。”

最好的。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扎進我的心臟，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手穿過了院門。

我才想起來，我已經死了。

他們看不見我。

媽媽放下果盤，表情嚴肅了些：“明天我就不陪你們了，第三天，碼頭該打電話了。”

爸爸不耐煩的皺眉：“她不能自己回來嗎?”

媽媽還沒來得及開口，姐姐慌了：“媽媽別去！”

她轉身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她會裝可憐，你一看見她就心軟。”

媽媽愣了一下。

“去年不就是嗎？她在深海嗆了幾口水，你一整個月都圍著她轉。”姐姐的聲音開始抖，“媽媽，你忘了嗎？我被海水沖走的那天，你也在岸上。”

“你也在岸上啊。”

媽**臉一下子就白了。

“我在海里喊救命，你在沙灘上抱著妹妹，我在海里泡了整整兩天才被人撈起來，你知不知道那兩天我想的是什么？”

“我在想，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媽媽一把摟住她，聲音也啞了：“寧寧別說了，媽媽要你，媽媽一直都要你。”

姐姐從她懷里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我被海水卷走，在一個小漁村過了兩年，他們強迫我干活，不給我飯吃，還想逼著我嫁給傻子！”

她卷起袖子：“如果當年不是妹妹非要海星，我不用經歷這一切的……”

媽**肩膀明顯抖了一下，心疼不已：“行，你說什么都行。”

爸爸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也走過來，把手搭在姐姐頭上，聲音很輕：“那望遠鏡還要嗎？”

姐姐“撲哧”一聲笑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

“要。”

沒有人再提起我。

我站在落地窗外，看他們三個人坐在餐桌前。

媽媽一直在給姐姐夾菜，姐姐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樣，她嘟著嘴說吃不下了，媽媽說再吃一口就一口。

從來沒有人哄過我吃飯。

我在家吃飯不能上桌，只能等他們吃完，去廚房吃剩下的。

吃完了要洗碗，碗洗完了要拖地，拖完地還有衣服要洗。

媽媽說我欠姐姐的，欠的太多了，一輩子都還不完。

我一直沒明白我欠姐姐什么。

現在我好像明白了一點。

我欠的，是她的位置。

只是姐姐好像忘了告訴媽媽。

不是我要海星，是她硬要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