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山上的楓樹就開始變色，遠遠望去像潑了一桶朱砂。鎮子依山傍水，背靠蒼莽的青屏山，前臨一條不寬的河，河水清淺見底，里頭的魚卻精得很，輕易釣不上來。，百無聊賴地用一根草棍**竹簍里的山雞。那雞被綁了翅膀，卻還兇得很，脖子一伸一伸地啄他手里的草棍，眼睛圓溜溜的，透著股不服輸的勁頭。"跟你似的，"趙虎蹲在旁邊，手里捧半個燒餅，邊嚼邊說，"脾氣大，本事小。"，把草棍扔掉，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今年十七歲，身量不算高，但骨架結實，一看就是山里長大的孩子。皮膚**頭曬成深麥色，眉目清秀中帶著幾分英挺，尤其那雙眼睛，安靜的時候像山里的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緒。。，青云鎮都有集市。附近幾個村子和鎮上的人家都會把攢下的山貨、糧食、手工拿出來賣。沈牧塵和祖父每隔十天來一次，賣的是山里的獵物——野雞、野兔，運氣好能打頭野豬，偶爾還有些草藥。祖父沈滄海是鎮上有名的老獵戶，在山里打了四十多年獵，對青屏山的每條溝壑都爛熟于心。"牧塵，你祖父呢？"隔壁賣糧食的陳嬸子探過頭來問。"去鐵匠鋪了，上次獵刀的豁口還沒補。""哦，那你先看著攤，我幫你招呼。"。他并不擔心生意——山雞和野兔一早就被鎮上的幾家飯館訂了，剩下的幾捆草藥也不愁賣，無非是價格高低的差別。他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落在集市東頭的一家客棧門前。。，衣著與青云鎮格格不入。男的穿青灰長衫，料子細密光滑，一看就不是本地織坊的手藝。女的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一身淡紫衣裙，腰間系著條銀絲絳帶。三人站在客棧門前，目光在來往行人身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么人。，把視線收回來。，偶爾有過路的商人或者進山采藥的藥商。但這三個人不像商人，也不像藥商。他們的手——沈牧塵注意到了——白凈得不像話，連一點繭子都沒有。做買賣的人手上不會這么干凈。
"看什么呢？"趙虎順著他的目光瞅了一眼，"喲，那女的長得還挺標致。"
"別看了。"
"怎么了？"
"少惹事。"
趙虎撇撇嘴，他了解沈牧塵的脾氣。這人說少惹事就是真有事，不是隨口一說。他把燒餅最后一口塞進嘴里，拍拍手站起來："我去找我爹，他讓我幫忙搬貨。下午還來不來？"
"看情況。"
趙虎走了。沈牧塵獨自守著攤子，心思卻不在生意上。他又看了一眼那三個人，發現他們已經分散開了。青衫男子之一往集市這邊走過來，看似隨意地在各個攤子前停留，嘴里像是隨口打聽什么。
沈牧塵側耳聽了一會兒，離得遠，聽不真切。
他想了想，從竹簍底下翻出一把干蘑菇，起身走到陳嬸子攤前："嬸子，幫我看著攤，我去送點東西。"
陳嬸子應了。沈牧塵拎著蘑菇，不緊不慢地往那青衫男子的方向走。他裝作去給隔壁巷子的李婆婆送蘑菇，路線恰好從那人身旁經過。
走近了，才聽清那人在跟賣布的王掌柜說話。
"……我們是臨風城來的布商，想在這邊收些土布。聽說鎮上有家姓沈的，祖上出過織布的好手，不知道還在不在？"
王掌柜搖頭："沈家？鎮上姓沈的不多，就老獵戶沈滄海家，打獵的，跟織布不沾邊。"
"哦？沈滄海？"那人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家里還有什么人？"
"就一個孫子，叫牧塵。爺倆過日子。"王掌柜往沈牧塵的方向看了一眼，"喏，那就是他家孫子。"
沈牧塵正好走到跟前，沖王掌柜笑了笑："王叔，我奶的蘑菇給您放這兒了。"又對那青衫男子點了點頭，像是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然后不緊不慢地走了。
背后，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幾息。
走出十幾步遠，沈牧塵的心跳才加快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某種直覺告訴他——這些人不是來找布的，也不是來找什么織布好手的。他們在找沈家。找他祖父。
而祖父，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什么"祖上出過織布好手"這種話。
他把蘑菇送到李婆婆家，又在外頭繞了一圈才回到攤子前。那三個人已經不在集市上了，客棧那邊也沒看到人影。沈牧塵坐下來，面上不動聲色，腦子里卻把今天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三個外地人。自稱布商。打聽沈家。手白凈無繭。分散行動。
不對勁。
他想起祖父這些日子的反常。沈滄海是個雷打不動的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日落前回來。但最近半個月，祖父有兩次天黑之后才回家，衣服上沾了不該有的泥——青屏山東面才有的紅泥，而祖父通常只在西面打獵。
還有，祖父最近教他的那套吐納功夫。
沈牧塵一直覺得奇怪。祖父一個老獵戶，怎么懂這種東西？按祖父說的練了一個月，他確實感覺身體輕快了些，精神也比從前好。但祖父教他的時候，表情很復雜——不像是教一門尋常的強身功夫，倒像是在做什么艱難的決定。
太陽偏西，集市上的人漸漸少了。沈滄海扛著獵刀回來，刀口磨得锃亮。老人六十多歲了，但腰板挺得筆直，花白的頭發束在腦后，一雙眼睛銳利得很，不像個花甲老人。
"收拾東西，回家。"
沈牧塵麻利地把沒賣完的東西裝進背簍，跟著祖父往鎮外走。走出鎮子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客棧的方向。二樓窗戶開著，那個紫衣女子正站在窗前，目光恰好落在他們祖孫身上。
兩人的目光隔空交匯了一瞬。
沈牧塵轉過頭，沒說話。
沈滄海走在前面，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沈牧塵注意到了。
回家的路要走過一段田埂，再拐進一條山間小路。路兩旁是齊腰深的野草，秋蟲在草叢里叫得歡。祖孫倆一前一后走著，誰都沒開口。
最后是沈滄海先打破沉默。
"今天集上，有沒有什么生面孔？"
沈牧塵心里一動。果然，祖父也察覺到了。
"三個人，"他如實說，"兩男一女，外地來的。在客棧住了幾天了，到處打聽姓沈的人家。"
沈滄海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是一瞬間，隨即恢復正常。
"他們說什么了？"
"說是布商，找織布好手。但我覺得不像。"
"哪里不像？"
"手太干凈了。做買賣的人，手上不會那么白凈。而且那個女的，走路的時候腳尖先著地，輕飄飄的，像是……"沈牧塵斟酌了一下用詞，"像是話本里寫的那種會功夫的人。"
沈滄海沉默了很長時間。
山路兩旁只有蟲鳴和腳步聲。夕陽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路邊的野草上，微微晃動。
"回去之后，"沈滄海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把祠堂里的東西收拾收拾。有些舊物，該讓你看看了。"
沈牧塵沒有追問。他從小跟祖父長大，知道老人說話的分寸。該說的，祖父會說。不該說的，問也沒用。
但他隱隱感覺到，今天之后，很多事情會變得不一樣。
那些他十七年來從未觸及的秘密，像青屏山深處終年不散的霧氣，終于要裂開一道縫隙了。
晚風從山間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沈牧塵裹了裹外衣，加快腳步跟上祖父。
遠處的青云鎮升起裊裊炊煙，看上去跟往常沒什么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