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衣骨
柳陰溝------------------------------------------，村南頭那座戲臺，夜里不能去。。，黃土坡就像活了。溝溝坎坎里全是黑水，順著坡面往下淌，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血。風一吹，老槐樹上的紙錢便嘩啦啦響，遠遠聽著，像有人在拍手叫好。，就是在這樣一個雨夜。，高三。，天已經黑透了。。車燈在雨幕里晃了兩下，很快消失，只剩發動機的回音在山溝里嗡嗡亂轉。，一個人往村里走。，卻陰得厲害。，鞋踩進去，“噗嗤”一聲，像踩進爛肉里。他低著頭，褲腳很快濺滿了泥點。溝里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幾孔**亮著昏黃的燈，像幾只快要閉上的眼睛。。，太沉，太像一口埋在土里的棺材。，老人坐在墻根下曬太陽，臉上的皺紋和黃土坡上的裂縫一模一樣。男人們蹲在門口抽煙，女人們端著盆從門前走過，誰也不多說話。到了夜里，整個村子就更死了，狗不叫，雞不動，連風吹過**口，都像有人在里面喘氣。，這地方不該住活人。。
要回家，必須經過村南那座廢戲臺。
戲臺早廢了。
聽奶奶說，那臺子是**年間修的，后來又在上頭開過大會，演過樣板戲，放過露天電影。再后來村里人都往外走，戲臺沒人管，瓦塌了半邊，木柱子讓雨水泡得發黑。臺前那棵老槐樹也空了心，樹皮裂開，像一張干癟的老人臉。
陳渡小時候，奶奶不止一次叮囑他：
“天黑以后，別往戲臺跟前去。”
他問為什么。
奶奶只說：
“那地方陰。”
再問，奶奶就不說了。
陳渡并不怕。
他從小就不太怕死人。
八歲那年，他掉進村口的澇池里，差點淹死。被人撈上來時，他已經沒氣了。奶奶抱著他哭，村里人都說娃不行了。可半夜他又醒了，睜開眼第一句話卻說：
“水底下有人拉我。”
從那以后，他偶爾會看見一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墳地里站著的黑影。
比如老屋梁上垂下來的一雙腳。
比如半夜趴在窗紙上的人臉。
開始他還會害怕，后來就習慣了。
活人比死人煩。
死人最多站在那里看你。
活人卻會喝酒，會罵人，會摔碗，會在半夜把家里砸得像遭了賊。
想到這里，陳渡抬頭看了一眼天。
雨絲斜斜地落下來，打在臉上涼得發疼。
他加快腳步。
可就在這時，風里忽然傳來一聲鑼響。
“哐——”
那聲音很遠。
又像很近。
陳渡停住了。
雨聲還在下。
溝里黑沉沉的。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正要繼續往前走，第二聲鑼又響了起來。
“哐——哐——”
這一次，后面還跟著一陣細碎的梆子聲。
篤。
篤篤。
篤。
陳渡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那聲音，是從村南戲臺傳來的。
他站在泥路上，一動不動。
風從溝底吹上來，夾著潮濕的土腥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像舊木頭。
像燒過的紙。
又像女人頭發上的胭脂。
陳渡皺了皺眉。
戲臺早廢了，村里也早沒人唱戲了。
更何況，這么大的雨，誰會半夜跑到廢戲臺上敲鑼？
他本來可以繞路。
可不知為什么，那鑼聲一響，他的腳就像不聽使喚一樣，慢慢朝戲臺方向走了過去。
雨幕深處，廢戲臺露出了輪廓。
平日里塌敗發黑的臺子，此刻竟亮著兩盞紅燈籠。
燈籠掛在戲臺兩側，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紅光照在雨里，像血化開了。
陳渡站在坡上，遠遠看著。
戲臺前坐滿了人。
不。
不是人。
那些東西一排一排坐著，身子挺得很直，穿著灰白的衣裳。雨落在它們身上，卻沒有一點聲音。它們的腦袋全都朝著戲臺，像在等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戲。
陳渡的手指慢慢攥緊了書包帶。
臺上的鑼鼓聲忽然停了。
緊接著，一聲女人的唱腔從戲臺深處飄了出來。
那聲音又細又亮，像一根冰涼的銀針，穿過雨夜，直直扎進陳渡耳朵里。
“桃花落——”
“**寒——”
“奴家一去不復還——”
陳渡從沒聽過那么怪的秦腔。
村里老人唱秦腔，嗓子都是粗的、苦的，像黃土里滾出來的石頭。
可這個女人的聲音不一樣。
她的嗓子很年輕。
很美。
也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陳渡一步一步走下坡。
泥水沒過鞋面，他卻像沒感覺。
離戲臺越近，他越看清楚臺下那些“觀眾”。
它們不是村里人。
它們的臉是白的。
白得像紙。
有的臉上畫著兩團紅胭脂，有的嘴角裂開，露出僵硬的笑。雨水順著它們的頭頂往下流，卻流不花臉上的顏色。
紙人。
全是紙人。
陳渡呼吸停了一下。
這么多紙人，整整齊齊坐在廢戲臺前，像活人一樣聽戲。
而戲臺上，站著一個紅衣女人。
她背對著陳渡。
長發垂到腰間，身上穿著一件舊戲服。水袖拖在地上，紅得刺眼。她站在破敗的戲臺中央，腳下卻不是爛木板，而是一片干凈發亮的青磚地。
戲臺變了。
那座廢戲臺，在雨夜里，像是忽然回到了幾十年前。
梁柱重新立起。
彩繪重新鮮亮。
**掛滿戲服。
兩側紅燭燃著。
陳渡甚至看見臺角站著幾個穿長衫的樂師，低著頭，手里抱著胡琴、月琴和梆子。
可是他們的臉，全藏在陰影里。
女人還在唱。
“良人啊——”
“你莫問奴家姓甚名誰——”
“黃土埋骨，戲臺招魂——”
“奴家早不是陽世人——”
唱到這里，她忽然停住了。
所有鑼鼓聲同時消失。
雨夜一下靜得可怕。
臺下那些紙人，緩緩把頭轉向陳渡。
幾百只紙眼睛，齊刷刷望著他。
陳渡站在戲臺前，渾身冰涼。
他想退。
可腳下的泥像長出了手，死死抓著他的鞋。
臺上的紅衣女人慢慢轉過身。
她臉上畫著戲妝。
眉眼極艷。
嘴唇鮮紅。
可那雙眼睛，卻黑得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她看著陳渡。
很久很久。
然后，她輕輕開口。
聲音不像剛才唱戲時那樣高亮，而是低低的，帶著一點茫然。
“你……”
“是來聽戲的嗎？”
陳渡沒有回答。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水袖垂下來，像兩條血紅的蛇。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
也很舊。
像從一張發黃的**照片里慢慢活過來。
她說：
“戲還沒唱完。”
話音剛落，戲臺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敲擊。
咚。
像有人在地下敲棺材。
陳渡猛地低頭。
第二聲又響了。
咚。
咚。
咚。
臺下那些紙人同時咧開嘴，發出一陣無聲的笑。
紅衣女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她低聲說：
“別聽。”
可已經晚了。
陳渡聽見戲臺下面，有很多很多人在唱。
男人。
女人。
老人。
孩子。
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隔著厚厚的黃土，從地下鉆出來。
一遍又一遍唱著：
“開戲嘍——”
“開戲嘍——”
“活人入座，死人登臺——”
“柳陰溝的戲，又開場嘍——”
要回家，必須經過村南那座廢戲臺。
戲臺早廢了。
聽奶奶說，那臺子是**年間修的，后來又在上頭開過大會，演過樣板戲，放過露天電影。再后來村里人都往外走，戲臺沒人管，瓦塌了半邊，木柱子讓雨水泡得發黑。臺前那棵老槐樹也空了心，樹皮裂開，像一張干癟的老人臉。
陳渡小時候，奶奶不止一次叮囑他：
“天黑以后，別往戲臺跟前去。”
他問為什么。
奶奶只說：
“那地方陰。”
再問，奶奶就不說了。
陳渡并不怕。
他從小就不太怕死人。
八歲那年，他掉進村口的澇池里，差點淹死。被人撈上來時，他已經沒氣了。奶奶抱著他哭，村里人都說娃不行了。可半夜他又醒了，睜開眼第一句話卻說：
“水底下有人拉我。”
從那以后，他偶爾會看見一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墳地里站著的黑影。
比如老屋梁上垂下來的一雙腳。
比如半夜趴在窗紙上的人臉。
開始他還會害怕，后來就習慣了。
活人比死人煩。
死人最多站在那里看你。
活人卻會喝酒，會罵人，會摔碗，會在半夜把家里砸得像遭了賊。
想到這里，陳渡抬頭看了一眼天。
雨絲斜斜地落下來，打在臉上涼得發疼。
他加快腳步。
可就在這時，風里忽然傳來一聲鑼響。
“哐——”
那聲音很遠。
又像很近。
陳渡停住了。
雨聲還在下。
溝里黑沉沉的。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正要繼續往前走，第二聲鑼又響了起來。
“哐——哐——”
這一次，后面還跟著一陣細碎的梆子聲。
篤。
篤篤。
篤。
陳渡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那聲音，是從村南戲臺傳來的。
他站在泥路上，一動不動。
風從溝底吹上來，夾著潮濕的土腥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像舊木頭。
像燒過的紙。
又像女人頭發上的胭脂。
陳渡皺了皺眉。
戲臺早廢了，村里也早沒人唱戲了。
更何況，這么大的雨，誰會半夜跑到廢戲臺上敲鑼？
他本來可以繞路。
可不知為什么，那鑼聲一響，他的腳就像不聽使喚一樣，慢慢朝戲臺方向走了過去。
雨幕深處，廢戲臺露出了輪廓。
平日里塌敗發黑的臺子，此刻竟亮著兩盞紅燈籠。
燈籠掛在戲臺兩側，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紅光照在雨里，像血化開了。
陳渡站在坡上，遠遠看著。
戲臺前坐滿了人。
不。
不是人。
那些東西一排一排坐著，身子挺得很直，穿著灰白的衣裳。雨落在它們身上，卻沒有一點聲音。它們的腦袋全都朝著戲臺，像在等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戲。
陳渡的手指慢慢攥緊了書包帶。
臺上的鑼鼓聲忽然停了。
緊接著，一聲女人的唱腔從戲臺深處飄了出來。
那聲音又細又亮，像一根冰涼的銀針，穿過雨夜，直直扎進陳渡耳朵里。
“桃花落——”
“**寒——”
“奴家一去不復還——”
陳渡從沒聽過那么怪的秦腔。
村里老人唱秦腔，嗓子都是粗的、苦的，像黃土里滾出來的石頭。
可這個女人的聲音不一樣。
她的嗓子很年輕。
很美。
也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陳渡一步一步走下坡。
泥水沒過鞋面，他卻像沒感覺。
離戲臺越近，他越看清楚臺下那些“觀眾”。
它們不是村里人。
它們的臉是白的。
白得像紙。
有的臉上畫著兩團紅胭脂，有的嘴角裂開，露出僵硬的笑。雨水順著它們的頭頂往下流，卻流不花臉上的顏色。
紙人。
全是紙人。
陳渡呼吸停了一下。
這么多紙人，整整齊齊坐在廢戲臺前，像活人一樣聽戲。
而戲臺上，站著一個紅衣女人。
她背對著陳渡。
長發垂到腰間，身上穿著一件舊戲服。水袖拖在地上，紅得刺眼。她站在破敗的戲臺中央，腳下卻不是爛木板，而是一片干凈發亮的青磚地。
戲臺變了。
那座廢戲臺，在雨夜里，像是忽然回到了幾十年前。
梁柱重新立起。
彩繪重新鮮亮。
**掛滿戲服。
兩側紅燭燃著。
陳渡甚至看見臺角站著幾個穿長衫的樂師，低著頭，手里抱著胡琴、月琴和梆子。
可是他們的臉，全藏在陰影里。
女人還在唱。
“良人啊——”
“你莫問奴家姓甚名誰——”
“黃土埋骨，戲臺招魂——”
“奴家早不是陽世人——”
唱到這里，她忽然停住了。
所有鑼鼓聲同時消失。
雨夜一下靜得可怕。
臺下那些紙人，緩緩把頭轉向陳渡。
幾百只紙眼睛，齊刷刷望著他。
陳渡站在戲臺前，渾身冰涼。
他想退。
可腳下的泥像長出了手，死死抓著他的鞋。
臺上的紅衣女人慢慢轉過身。
她臉上畫著戲妝。
眉眼極艷。
嘴唇鮮紅。
可那雙眼睛，卻黑得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她看著陳渡。
很久很久。
然后，她輕輕開口。
聲音不像剛才唱戲時那樣高亮，而是低低的，帶著一點茫然。
“你……”
“是來聽戲的嗎？”
陳渡沒有回答。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水袖垂下來，像兩條血紅的蛇。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
也很舊。
像從一張發黃的**照片里慢慢活過來。
她說：
“戲還沒唱完。”
話音剛落，戲臺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敲擊。
咚。
像有人在地下敲棺材。
陳渡猛地低頭。
第二聲又響了。
咚。
咚。
咚。
臺下那些紙人同時咧開嘴，發出一陣無聲的笑。
紅衣女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她低聲說：
“別聽。”
可已經晚了。
陳渡聽見戲臺下面，有很多很多人在唱。
男人。
女人。
老人。
孩子。
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隔著厚厚的黃土，從地下鉆出來。
一遍又一遍唱著：
“開戲嘍——”
“開戲嘍——”
“活人入座，死人登臺——”
“柳陰溝的戲，又開場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