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北邊的天空已經被火光燒透了。，是整片天空都在發紅，像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層血。火光跳動間，能看見遠處山坡上黑壓壓的影子在移動——是騎兵，無數騎兵，他們舉著的火把像一條蜿蜒的火龍，正從山坡上傾瀉而下。“突厥人！突厥人來了！快跑啊！別管東西了，快走！”。莊客們從各個屋子里沖出來，有的提著刀，有的抱著孩子，有的連衣服都沒穿整齊，赤著腳在冰冷的青磚上奔跑。女人尖叫著呼喊自己的孩子，男人嘶吼著讓家人往后山跑，孩子的哭聲尖銳刺耳，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心里。，渾身僵硬。。顧長風的記憶里有太多關于突厥人的片段——每年冬天，他們都會越過邊境，像狼群一樣撲向村莊，搶走糧食，搶走牲口，搶走女人，殺掉一切敢反抗的人。邊境的百姓恨他們，怕他們，提起“突厥”兩個字，眼睛里會同時燃起怒火和恐懼。。是別人的記憶。，是林楓。是一個來自一千多年后的現代人。一個從小在和平年代長大、只在電視上看過戰爭、只在游戲里殺過人的年輕人。。。是恐懼。是那種從未經歷過的、完全陌生的、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恐懼。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他想跑，但不知道該往哪兒跑，他想喊，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少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臉白得像紙：“少爺快走！突厥人來了！快走啊！”，終于回過神來。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爹……我娘呢？”
“老爺在前院！夫人也在！少爺您快跟我走！”狗子幾乎是拖著他往外跑。
兩人剛沖出屋子，迎面就撞上一個中年男人——是王伯，顧家的莊客頭領，四十多歲，滿臉風霜，此刻臉色鐵青，眼睛里全是血絲。
“少爺！”王伯一把按住顧長風的肩膀，力氣大得讓他生疼，“突厥人來得太快，來不及往后山跑了！快，進地窖！”
“我不去！”顧長風幾乎是本能地喊出來，“我爹呢？我娘呢？”
“老爺在前院擋著！夫人也在！”王伯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痛苦，“少爺，您進去，我這就去幫老爺！”
他說完，不容分說地把顧長風往地窖的方向推了一把，然后提著刀，頭也不回地向前院沖去。
狗子拽著顧長風，跌跌撞撞地跑向院子角落的那間柴房。柴房里堆滿了干柴和雜物，最里面有一塊木板，掀開木板，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那是顧家藏糧食和貴重物品的地窖，也是遇到危險時的藏身之處。
“少爺，快下去！”狗子推著他。
顧長風站在洞口前，腳像是生了根。
他聽見了。
前院傳來的喊殺聲，刀劍碰撞的鏗鏘聲，**嘶鳴，人的慘叫。那些聲音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剛才王伯的話——“老爺在前院擋著”。
擋著。用什么擋？用那些莊客的血肉之軀，去擋突厥人的鐵騎？
他想起顧長風記憶里的父親。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臉上有道刀疤，走路帶風，說話像下命令。他教顧長風騎馬，教李沐射箭，教顧長風怎么在馬上穩住身形，怎么在射箭時屏住呼吸。他從不夸顧長風，也從不罵顧長風，只是在顧長風做對了的時候點點頭，做錯了的時候皺皺眉。
顧長風的記憶里，這個男人像一座山。
可是山，能擋住突厥人的鐵騎嗎？
“少爺！”狗子急得都快哭了，“您快下去啊！再不下去就來不及了！”
遠處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響，像是院墻被撞塌了。緊接著是更密集的馬蹄聲，更尖銳的喊殺聲，更凄厲的慘叫。
顧長風猛地一咬牙，跳進了地窖。
地窖很深，里面一片漆黑。顧長風摔在軟軟的糧食袋上，膝蓋磕得生疼，但他顧不上疼，掙扎著爬起來，抬頭往上看——狗子正在把木板蓋回來。
“狗子！你呢？！”
“少爺，我去幫老爺！”狗子的聲音從木板縫隙里傳下來，帶著哭腔，“您千萬別出來！千萬別出聲！”
木板蓋上了，最后一線光亮消失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涌來，把顧長風吞沒。
顧長風蜷縮在黑暗中，渾身發抖。
地窖里很冷，冷得像冰窖。糧食袋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霉味，混著泥土的腥氣，嗆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但比冷更讓人難受的，是黑暗。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清楚的黑暗。
他豎起耳朵，拼命地聽。
隔著厚厚的泥土和木板，外面的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像隔了一層水。但他還是能聽見——馬蹄聲，喊殺聲，慘叫聲，還有那種讓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
每一道聲音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昨天還在大學宿舍里和室友開黑，罵對方是豬隊友；想起前天晚上點了份麻辣燙，邊吃邊刷手機，看到一條新聞說某地又發生了什么事，他劃過去，沒在意；想起一周前導師催他交論文，他拖拖拉拉不想寫，還和導師頂了兩句嘴。
那些事，那些煩惱，那些他曾經以為很重要的東西，此刻都變得無比遙遠，無比可笑。
外面是真的人在**，真的人在流血，真的人在死。
而他能做的，只是蜷縮在這個黑暗的地窖里，像一只待宰的**。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因為近。太近了。近得就像在他頭頂。
有人在喊，用他聽不懂的話。那種語言粗糲、急促，像狼嚎，像野獸的咆哮。
突厥人。
突厥人進院子了。
顧長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的全身都在發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讓那些聲音沒有傳出去。
頭頂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慘叫。
然后是一聲凄厲的喊叫，是女人——那聲音太近了，近得就像在耳邊。
“啊——”
慘叫戛然而止。
顧長風渾身僵住。
那是顧氏的聲音。那個剛剛還抱著他哭、給他端雞湯、絮絮叨叨讓他好好養病的女人。那個不是他親娘、卻把他當親兒子養的女人。
她的聲音斷了。
顧長風的眼眶猛地一熱，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他用盡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來，但他感覺不到疼。
腳步聲又響起來，有人在喊，在笑，在用他聽不懂的話交談。
忽然，頭頂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有什么東西砸在地窖的蓋板上。一下，兩下，三下。
顧長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蓋板沒有被砸開。那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顧長風癱軟在糧食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被冷汗浸透。
又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一股煙味鉆進了地窖。
起初很淡，淡得幾乎聞不出來。但很快，煙味越來越濃，越來越嗆。顧長風開始咳嗽，他用袖子捂住口鼻，但煙味還是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喉嚨，鉆進他的肺。
火。
他們放火了。
顧長風猛地站起來，頭撞在低矮的頂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但他顧不上疼，他拼命地去推頭頂的蓋板——推不動。蓋板從外面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煙越來越濃。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溫度，能聽見外面噼里啪啦的燃燒聲。
他在狹小的空間里摸索，找到蓋板的位置，用肩膀拼命地往上頂。一下，兩下，三下。肩膀撞得生疼，蓋板紋絲不動。
濃煙越來越嗆，他咳得直不起腰，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的腦海里閃過最后幾個畫面——
福利院那年冬天，院長媽媽給他織的毛線手套，**色的，雖然丑，但很暖和。
高考那年晚上，他一個人躲在被窩里打手電筒看書，困得眼皮打架，用冷水洗臉接著看。
大學宿舍里，室友們給他過生日，買了個小蛋糕，插上蠟燭，讓他許愿。他許的愿是：這輩子一定要出人頭地。
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旋轉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
最后，一切歸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