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盟------------------------------------------，長安城外渭水之畔，那個午后永遠烙在了大唐天子的心底。，曬得便橋上的木欄發燙。李世民策馬立于橋頭，玄色龍袍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越過渭水渾濁的波浪，落在對岸那一片連綿如云的穹廬之上。突厥人的帳篷從河岸一直鋪到視線盡頭，旌旗蔽日，馬嘶連營，那股撲面而來的腥膻之氣，隔著整條渭水都能聞見。，金色的狼頭在日光下刺眼奪目。。他身后，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等寥寥數臣默然肅立，每個人的臉色都像這八月干裂的土地。再往后，是三千玄甲軍——那是他最后的家底，此刻人人甲胄在身，刀槍在手，卻只能沉默地列陣于橋頭，眼睜睜看著對岸十余萬突厥鐵騎如烏云般壓境。。說是橋，不過是幾十艘民船拼湊，上面鋪了木板，走上去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李世民第一次踏上這座橋時，曾想過：若大唐的江山也如這橋般脆弱，他李世民便是千古罪人。，他必須走過這座橋。“陛下。”長孫無忌催馬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臣代陛下去吧。那頡利豺狼成性，萬一……萬一什么？”李世民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萬一他扣下朕？那正好，他有了人質，朕倒省了和談的工夫。”，李世民已經一夾馬腹，緩緩向橋那頭行去。馬蹄踏在木板上，發出空洞的聲響，每一聲都像踩在群臣心上。，不過百余步。李世民卻覺得走了很久很久。他想起玄武門那個血色的清晨，想起建成和元吉倒下的瞬間，想起父皇蒼老的面容和顫抖的手。他接過這個江山時，它就已經千瘡百孔，府庫空空，人心惶惶。現在突厥人來了，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從北方草原洶涌而來。。。。對岸，突厥陣中涌出數十騎，為首那人身材魁梧，頭戴貂帽，身披錦袍，正是頡利可汗。他身后跟著執旗的親衛，那面巨大的狼旗在風中翻卷，像要擇人而噬。。橋窄，兩匹馬幾乎頭碰著頭。頡利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李世民，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奶茶染黃的牙齒：“李世民，你比我想的年輕。”，不卑不亢：“可汗遠來辛苦。”
“辛苦？”頡利仰天大笑，笑聲粗糲刺耳，“我帶兵來長安，走了兩個月，當然辛苦！可你李世民更辛苦——聽說你剛殺了自己的哥哥弟弟，又逼你爹讓位，忙得很啊！”
笑聲像刀子，一刀刀剜在李世民心上。他身后的玄甲軍中，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被身邊的人死死按住。
李世民卻笑了。
他笑得從容，笑得坦然，笑得頡利的笑聲漸漸止住，換成了狐疑的打量。
“可汗說笑了。”李世民語氣溫和，“家務事而已，不勞可汗掛心。可汗遠道而來，想必不是為了關心朕的家事。有什么話，不妨直說。”
頡利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一聲：“好，那我就直說。你們中原人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我這次來，是來借糧的。去年冬天雪大，凍死了我幾萬頭牛羊，部落里**人。你們長安不是有錢嗎？借我點糧，我立刻退兵。”
借糧。說得輕巧。帶著十萬鐵騎來借糧，和拿著刀上門**有什么區別？
李世民心中雪亮，臉上卻不動聲色：“可汗要借多少？”
頡利伸出一只手，五指張開：“五萬石。外加絹帛十萬匹，金銀各五千兩。”
獅子大開口。李世民身后的長孫無忌臉色鐵青，幾乎要破口大罵，卻被房玄齡死死拽住。
李世民卻只是點點頭：“可汗的胃口，倒是不小。”
頡利冷笑：“胃口大，是因為我肚子大。我肚子大，是因為我有十萬鐵騎在身后。李世民，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我現在要的這點東西，比你和我打一仗的損失，少得多。”
他說的是實話。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問：“可汗借了糧，便退兵？”
頡利點頭：“我頡利說話算話。”
“好。”李世民一字一字道，“朕給。”
此言一出，頡利愣住了。他沒想到李世民答應得這么痛快，痛快得讓他反而有些不安。
李世民卻已經撥轉馬頭，向身后招了招手。長孫無忌催馬上前，雙手捧著一卷帛書。李世民接過，親手遞給頡利：“這是朕的詔書，從今日起，大唐與突厥約為兄弟，永不相侵。長安府庫中的財物，可汗可派人隨朕去取。”
頡利接過帛書，看了幾眼，忽然哈哈大笑：“好！李世民，你是個爽快人！我頡利交你這個兄弟！”
他笑著笑著，忽然俯身湊近李世民，壓低聲音道：“不過李世民，我勸你一句——你這個皇帝，當得不容易。你殺兄弟逼父親，天下人都在背后**脊梁骨。你現在給我東西，是想換幾年太平，好讓你坐穩龍椅，對吧？”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頡利繼續道：“我給你三年。三年后，我還會來。那時候，你要是還坐得穩，咱們繼續做兄弟；你要是坐不穩，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直起身，大笑著撥馬而去。突厥親衛簇擁著他，馬蹄聲如雷鳴，漸漸遠去。
李世民獨自立在橋心，望著頡利的背影，望著對岸那片遮天蔽日的穹廬，望著那面逐漸消失在塵土中的狼旗。
河風吹來，吹動他的袍角，吹動他的鬢發。他忽然覺得有些冷，明明是八月酷暑，卻冷得像臘月寒冬。
“陛下。”長孫無忌催馬過來，小心翼翼地喚道。
李世民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問：“輔機，你說，朕是不是千古罪人？”
長孫無忌心頭一震，脫口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神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燃燒：“今日之事，朕會記一輩子。傾府庫以求和，卑躬屈膝以事虜——這恥辱，朕要刻在骨頭上，刻在子孫后代的骨頭上。”
他抬起頭，望著北方陰沉沉的天際，一字一頓：
“終有一日，朕要讓突厥臣服。終有一日，突厥可汗要跪在朕面前，稱臣納貢。終有一日，這天下萬邦，都要以大唐為尊。朕發誓。”
聲音不高，卻像刀刻斧鑿，字字砸在這渭水之上。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齊齊下馬，跪倒在地。三千玄甲軍齊齊下馬，甲胄鏗鏘，跪了滿岸。
“臣等，愿追隨陛下，肝腦涂地，死而后已！”
李世民擺擺手，翻身上馬。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撥馬向長安行去。
“回城。”
馬蹄聲起，隊伍緩緩南歸。渭水依舊東流，渾濁的波浪拍打著便橋的木樁，發出嘩嘩的聲響。那座臨時搭起的橋，在隊伍過完后便被拆毀，木板漂在水中，漸漸散開，隨水流去。
而北岸，突厥人正在收帳篷，準備撤退。他們滿載著從長安運來的財物，歡笑著，歌唱著，慶賀這次不費一兵一卒的勝利。沒有人注意到，遠處山坡上，一個年輕的唐朝斥候正趴在草叢中，死死盯著他們，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他的目光越過突厥大營，越過草原，投向了更遠的北方——那里，是他的家鄉。
朔州。
畫面如流水般滑過。鏡頭從渭水升起，掠過長安的城樓，掠過八百里秦川的沃野，掠過黃河的濁浪，掠過呂梁山的蒼茫。一路向北，向北，直到那片被戰火熏黑的土地，直到那些散落的村莊和焦枯的田野，直到那個即將被命運選中的人。
朔州的天空下，顧家莊園還矗立著。莊客們正在田間勞作，馬廄里的戰馬打著響鼻，廚房里飄出炊煙。一個年輕人正坐在窗前，捧著一本《孫子兵法》發呆，陽光照在他臉上，照進他茫然的眼睛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更不知道，三天之后，這一切都將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