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紙拍清楚了嗎？」
年輕人說：「清楚了。」
周福生還在笑。
他不知道，那半張被他撕掉的紙上，有一枚小小的沈字印。
劉翠蓮搬進我家那晚，帶了三床新被，一只描花箱子，還有一只趾高氣揚的公雞。
公雞被周耀祖拴在院里的石磨上。
我媽平時用那石磨碾藥。
周耀祖拿雞食撒在磨盤上，雞爪把藥粉刨得到處都是。
我說：「那是我媽給趙奶奶配的止咳粉。」
周耀祖抓起一把藥粉往我臉上撒。
「以后這里是我家，我想撒就撒。」
我咳得睜不開眼。
劉翠蓮坐在門檻上嗑瓜子。
「丫頭，你別這么小氣。耀祖以后是沈家少爺，碰你一點藥粉，是給你臉。」
我媽放下包袱。
「我們今晚就走。」
周福生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我**嫁衣。
那件青布嫁衣很舊，袖口縫著細小的草藥紋。
他嫌棄地抖了抖。
「這破布你還要？」
我媽臉色變了。
「還給我。」
周福生笑了。
「你越要，我越不給。翠蓮說這布料結實，改成抹布正好。」
我撲過去搶。
劉翠蓮一腳踢開我的包袱。
里面滾出一個小藥囊。
藥囊灰撲撲的，邊角磨破，繡著一片歪歪扭扭的銀杏葉。
呂管家白天拿來的半張棉布上，也有同樣的銀杏葉。
我愣住了。
劉翠蓮眼尖，一把撿起來。
「喲，這是什么寶貝？」
我媽上前：「還我。」
劉翠蓮把藥囊舉高。
「想要？跪下求我。」
周福生也看見了藥囊。
他瞇起眼：「這東西哪來的？」
我媽說：「我娘留的。」
他伸手搶過去，翻來覆去看。
「呂管家說過，沈家丟的孩子帶著藥囊。」
劉翠蓮臉色變了。
「福生，你不會信她吧？她要真是沈家人，早飛上枝頭了，還能給你洗十年衣服？」
周福生想了想，笑了。
「也對。多半是林婆子從哪撿來的。」
我媽說：「那是我的。」
周福生把藥囊塞進自己懷里。
「現在是我的。等明天見呂管家，我就說這是我小時候戴的。」
我沖過去撞他。
「你偷我**東西！」
他抓住我的辮子，拖到院中。
「偷？這個家哪樣不是我的？你吃我的飯，住我的屋，還敢跟我談偷？」
我媽撲過來掰他的手。
劉翠蓮在一旁喊：「福生，打輕點，別把孩子打死在家里，晦氣。」
周福生把我甩在石磨旁。
我的額頭磕到磨沿，血流到眼睛里。
我媽抱住我，聲音第一次發狠。
「周福生，你會遭報應的。」
他笑得彎腰。
「報應？等我進了沈家，報應也得給我讓路。」
院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呂管家站在那里，身后沒帶很多人，只帶了一個年輕姑娘。
姑娘手里拎著藥箱。
她看見我額頭的血，快步上前。
「孩子別動，我給你包一下。」
周福生慌了一下，立刻把藥囊捂緊。
「呂管家，你怎么又來了？」
呂管家說：「沈老夫人聽說周家有孩子受傷，讓我送藥。」
周福生臉上又堆起笑。
「老**真疼我。您看，我兒子耀祖也咳嗽兩聲，能不能給他看看？」
姑娘看了周耀祖一眼。
「他嗑瓜子嗑嗆了，不用藥。」
劉翠蓮臉一沉：「你怎么說話呢？」
呂管家問我媽：「夫人，藥囊能否給我看一眼？」
周福生立刻說：「在我這。」
他把藥囊拿出來，裝得很熟。
「我小時候戴的，差點忘了。」
呂管家接過去，只看了一眼，手指就頓住。
「這針腳是沈**的。」
周福生眼里亮起來。
「我就說我是沈家人！」
呂管家翻到藥囊背面，那里有一行極細的小字。
他念得很慢：「吾女阿禾，歲歲平安。」
院里沒人說話。
劉翠蓮先反應過來。
「阿禾？林秋禾的禾？」
周福生臉上的血色退了些，又很快罵道：「鄉下女人重名多了。也許我小時候叫阿禾。」
我捂著額頭笑出聲。
「爸，你小時候叫福生，村口石碑上還刻著呢。」
他抬手又要打我。
藥箱姑娘擋在我面前。
「周先生，當著沈家人的面打孩子，不合適。」
呂管家把藥囊還給我媽。
「夫人，明日可否去鎮上做個見證？」
我媽捏著藥囊，沒有立刻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