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沒睡。
顧綿端著茶，輕聲說，「其實我做得不多，都是聞舟哥哥幫我。」
陸夫人滿意地看她。
我坐在下首，像個被叫來湊數(shù)的擺件。
顧懷仁翻到賬本最后。
「如今南苑收留了二十七位女子，吃穿用度都是銀子。若陸家肯再撥一筆，便能把隔壁院子也買下來。」
陸夫人看向陸聞舟。
「聞舟。」
陸聞舟點頭，「可以。」
我放下茶盞。
「南苑女學收留的是女子，為何賬上有男子衣衫二十套。」
屋里一靜。
顧懷仁的手按在賬本上。
「少夫人看錯了。」
我指著那一行。
「青布男衫，二十套。下面還有束發(fā)冠，男靴。」
顧綿輕輕咬唇。
「林姐姐不知道，南苑有護院。」
我看著她。
「護院穿讀書人的青布衫，戴竹冠。」
顧綿被堵了一下。
顧懷仁笑著說，「做賬的人寫錯了，小事。」
陸夫人皺眉，「林梔，談善款不是讓你挑刺。」
我沒再說。
顧懷仁繼續(xù)翻頁，手指有些急。
我瞥見一處印章，眼神停住。
那枚印章不是顧家的。
是云窯堂舊章。
三年前窯火后，父親那枚舊章便不見了。
我伸手要拿賬本。
顧懷仁先一步合上。
「少夫人若不懂賬，就別費神了。」
陸聞舟終于開口。
「給她看看。」
顧懷仁笑意僵住。
顧綿立刻道，「聞舟哥哥，父親也是怕林姐姐勞累。」
陸聞舟看著顧懷仁。
「賬本。」
顧懷仁慢慢把賬本推給我。
我翻到那一頁。
印章只露了半枚。
可我從小看父親用這枚章，閉著眼都認得。
那下面記著一筆瓷器變賣。
云窯堂青瓷花口盞，十二只。
我抬頭。
「顧掌柜，南苑女學的賬里，為什么有云窯堂的瓷器。」
顧懷仁臉色一沉。
「林家早敗了，那些舊物抵債流出去，有什么稀奇。」
我捏著賬頁。
「這十二只花口盞沒有流出去。它們封在云窯堂后庫，鑰匙在我手里。」
顧綿低聲說，「林姐姐，你別急，也許是重名。」
「盞底有半朵梔子，是我娘親手刻的。」
顧懷仁的笑徹底掛不住。
陸夫人不耐煩。
「幾只舊碗，值得你當著客人吵。」
我把賬本合上。
「舊碗不值錢。」
「偷舊碗的人，值不值得查。」
顧懷仁站起身，「少夫人慎言。顧家做生意幾十年，沒受過這種污蔑。」
陸夫人也動了怒。
「林梔，給顧掌柜道歉。」
我坐著沒動。
陸聞舟看向我。
「林梔，先別鬧。」
這四個字落下，我忽然笑不出來了。
他說先別鬧。
從聽月館到壽安堂，再到這本賬。
我說的每一句話，在他那里都只是鬧。
顧綿眼里浮起水光。
「林姐姐若不喜歡我，我以后少來陸府就是。父親是清白的，你不能這樣說他。」
陸夫人立刻心疼。
「好孩子，不關你的事。」
她轉頭吩咐，「拿家法來。」
陸聞舟皺眉，「母親。」
陸夫人怒道，「她新婚夜不歸宿，今日又攀咬客人。陸家再不管，外頭還當我們怕了一個破落戶。」
家法是一根烏木戒尺。
嬤嬤捧上來時，小桃在門外哭出了聲。
我站起來。
「我自己走。」
陸夫人冷笑，「想走也行，先跪下給顧家賠罪。」
顧綿輕聲說，「伯母，別這樣。」
她嘴上勸，手卻穩(wěn)穩(wěn)按著賬本。
我看向陸聞舟。
他避開了我的眼。
我明白了。
在陸家，顧綿的眼淚比我的話重。
戒尺落在掌心時，我沒有叫。
一下。
兩下。
三下。
陸聞舟終于奪過戒尺。
「夠了。」
陸夫人氣得發(fā)抖。
「你還護她。」
他握著戒尺，手背繃出筋。
「這事到此為止。」
我看著紅腫的手心，把那張被撕下來的賬頁藏進袖口。
顧懷仁走時，經(jīng)過我身邊，聲音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林家剩那點東西，護不住就別護。」
我抬頭看他。
他笑得像一把鈍刀。
夜里，陸聞舟來了我的屋。
他手里拿著藥。
小桃不想讓他進，被我攔住。
他坐到我對面，打開瓷盒。
「手給我。」
我沒動。
他看著我纏著白布的掌心，聲音放低。
「白日的事，我會查。」
我問，「查顧家，還是查我有沒有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