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出嫁后，每到子時，沈府側門都會停一輛不起眼的灰簾馬車。
管事嬤嬤站在廊下催我。
“三姑娘，別讓宮里的人久等。”
我坐在銅鏡前，把唇上的胭脂抹淡些。
鏡中那張臉，眉眼有七分像沈明姝。
沈家嫡長女，京中人人稱贊的月下才女。
也是新帝蕭承硯藏在心口三年的舊人。
灰簾馬車從側門出去，繞過兩條冷巷，停在宮墻后的一扇小門前。
領路的內侍不說話，只把我帶到偏殿。
殿里沒有掌燈，只在案上留了一盞小小的宮燈。
蕭承硯坐在燈影里，手里拿著一只舊香囊。
聽見腳步，他沒有看我。
“過來。”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外，解開披風。
披風落在地上時，他抬手掐住我的下巴。
“別用這副眼神看朕。明姝從來不會求饒。”
我閉上眼。
他的拇指擦過我臉側。
“臉瘦了。她不會這么瘦。”
我沒有答。
他低頭吻下來。
吻的不是我。
是他記憶里那個站在梅樹下，說寧可嫁給邊關武將也不進深宮的沈明姝。
天快亮時，掌印太監在殿外輕敲木門。
“皇上，該上朝了。”
蕭承硯起身，我跪在床邊替他系玉帶。
他垂眼看見我腕上的青痕，問：“第幾次？”
“第三十七次。”
“記得清楚。”
他語氣平平，像在問今早的茶溫。
內侍端來一只黑漆托盤，里面放著三枚金葉子。
每入宮一夜，賞三枚金葉。
這是蕭承硯給沈家的規矩，也是沈家給我的活路。
我叩首。
“謝皇上賞。”
他系好佩玉，忽然道：“下月初六，明姝回京。你以后不用來了。”
金葉子壓在掌心，邊緣硌得我發疼。
沈明姝要回來了。
三年前，蕭承硯還只是太子，先帝指婚沈家嫡女為太子妃。
沈明姝不肯。
她說深宮是籠，太子身邊不會只有一個女人。
她當著滿京權貴的面退了婚，轉頭嫁給凱旋歸京的定遠侯。
蕭承硯成了笑話。
一年后，定遠侯戰死。沈明姝守孝兩年，終于回京。
蕭承硯看著我。
“你這雙眼，倒是越養越像她。”
我低聲說：“臣女不敢像長姐。”
“你當然不敢。”
他轉身離開。
灰簾馬車把我送回沈府側門。天色還黑，廚房后院已經有人劈柴。
我的丫鬟青梧等在門內，手里抱著一件舊棉襖。
“姑娘，夫人昨夜派人來過，說您夜不歸宿，扣了這個月炭例。”
我把一枚金葉塞進她手里。
“去換銀子，買炭。剩下的給**抓藥。”
青梧急得搖頭。
“這是宮里賞的，若讓夫人知道，又要說您拿身子換錢。”
“她早就這么說了。”
我脫下宮里給的素緞中衣，換回洗到發白的襖裙。
銅鏡里的臉沒有昨夜的妝，便只剩一點相似的眉眼。
我娘是先帝身邊的制香宮女，曾因一味安神香得過恩賞。
后來她被送進沈府，成了父親見不得光的妾。
她死在我十歲那年。
夫人說，庶女能活著，是沈家仁慈。
父親說，我能被皇上看一眼，全靠沈明姝留下的影子。
他們都忘了，我娘臨死前給過我一只小小的銅鑰匙。
她說：“阿阮，沈家欠你的，宮里會有人替你討。”
這些年，我把那只鑰匙縫在枕芯里，沒敢讓任何人看見。
沈明姝回京那日，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場雪。
她穿一身月白孝服，從馬車上下來時，沈府門前圍滿了人。
父親親自扶她。
夫人用帕子按著眼角。
“我的明姝瘦了。”
沈明姝向父親行禮，聲音溫順。
“讓父親母親掛心，是女兒不孝。”
她抬頭看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三妹妹也長大了。”
我行禮。
“長姐安。”
她伸手要扶我，袖口露出一串白玉珠。
那串珠子我見過。
蕭承硯每次醉得厲害，都會把一串同樣的玉珠握在手里，反復叫著明姝。
沈明姝扶起我，掌心很暖。
“這些年委屈你了。”
周圍仆婦都看著我。
夫人的臉沉下來。
我知道她想聽什么。
我說：“不委屈，能為沈家分憂，是我的福氣。”
沈明姝笑了笑。
那一笑很輕，卻像把針藏進棉里。
接風宴擺在正廳。
我本該在廚房后頭吃剩菜，蕭承硯派來的內侍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