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那輛貨車來的。副駕駛座上堆著礦泉水瓶子和擦車毛巾，我把東西歸攏了一下，抱著念念坐上去。
車里一股柴油味兒混著煙味兒，念念皺了皺鼻子，沒說話。
周衛東問：花了多少錢？
我說：一千多，走的醫保。
他點了下頭：那還行。
他又問：咱媽那個事，錢轉了？
我說：轉了。
他說：嗯，媽身體要緊。等她出院了，我再想辦法湊念念手術的錢。
我說好。
一路上沒再說話。念念靠在我身上，睡過去了。她瘦了不少，臉蛋上的肉都凹下去了，顴骨支出來一點點，看著叫人心疼。
到了家，我抱念念上樓。我們住五樓，沒電梯。念念三十八斤，抱著爬樓梯，爬到第三層的時候我腿已經在打顫了。
周衛東在后面拎著東西，看我走得慢，說我來抱吧。
我說不用，她耳朵那邊不能碰，你手重。
他就沒再說。
進了門放下念念，我先去廚房燒水。灶臺上油膩膩的，我走之前來不及擦，周衛東在家的那幾天顯然也沒動過抹布。水池里泡著兩個碗，水都發臭了。
我把碗刷了，灶臺擦了，鍋洗了，水燒上了，又去收拾臥室。床單是出院前兩天換的，周衛東拆下來扔在洗衣機旁邊，沒洗。枕頭上有頭發，地上有煙灰。
我沒說什么，把東西一樣一樣收拾干凈。
這就是我的日子。每天醒過來就是做不完的活，帶孩子、買菜、做飯、洗衣服、拖地、擦桌子。周衛東出車的時候，這個家里里外外就我一個人。
他不出車的日子，多一個人要伺候。
我不是在抱怨。我嫁給他的時候就知道他是跑貨運的，一個月有大半個月在路上。他掙的是辛苦錢，一趟長途跑下來，人累得跟散了架似的，回到家就想躺著，我能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累歸累。
第二天上午，我帶念念去婆婆家。
婆婆住在老城區，一個老小區的二樓，兩室一廳，房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凈。
我到的時候，門是鎖著的。
我打了婆婆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她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剛睡醒：誰啊？
我說媽，是我，我帶念念來看你，你在家嗎？
她頓了一下：哦，我在，我在，你等等，我這就開門。
等了有三分鐘。門開的時候，婆婆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亂著，臉色倒是看不出什么異樣。
她探頭看了看念念，說喲，念念來了，快進來。
念念喊了一聲奶奶。婆婆摸了摸念念的頭，說乖乖。
我進了門，在客廳坐下。婆婆去倒水，動作不算慢，也不像哪里疼的樣子。
我說媽，你身體怎么樣了？醫院怎么說？
她把水杯放到我面前，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嘆了口氣：還能怎么說，讓注意休息，別累著。開了些藥，吃著呢。
我說住院了沒有？
她說住了兩天就出來了，在醫院花錢多，回家養著一樣。
我說兩天就出來了？那個錢是怎么花的？
話剛出口我就后悔了。問得太直了。
婆婆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接住了，里面有一種東西，說不上來，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那種警覺。
但一閃就沒了。
她嘆了口氣說：檢查費就花了不少，做了好幾個項目，然后開了一個月的藥，零零總總的，你也知道現在看病多貴。
我說嗯。
我沒再問。
念念在客廳玩婆婆的遙控器，按來按去，電視一會兒開一會兒關。婆婆也沒管她，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聊了大概半個小時，門響了。
進來的是我小叔子周衛民。
二十七歲，比周衛東小七歲。沒結婚，沒正經工作，在一家汽修店打零工，干兩天歇三天，剩下的時間要么在家打游戲，要么出去跟朋友混。
他進門的時候手里拎著一袋橘子，扔在茶幾上，說媽，給你買的。
然后看見我，點了下頭：嫂子來了。
我說衛民來了。
他往沙發上一倒，掏出手機開始劃。
婆婆看著那袋橘子，臉上堆出笑：還是小民孝順，知道媽愛吃橘子。
念念湊過去要橘子，我給她剝了一個。
我坐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