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藥膳里的三個人名------------------------------------------，腰板挺得筆直?！傲兼纺锬?，皇后娘娘頭疾加重，聽聞您精通藥膳，想請您入鳳儀宮住幾日?！保鹧燮ぁO姑姑在皇后跟前伺候二十年，說話像用尺子量過。這時候來請人，挑的是太子出宮查案的當(dāng)口。“皇后娘娘抬愛了。”她起身，臉上掛笑，“民女這點粗淺本事，能給娘娘盡孝，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保骸傲兼纺锬锟蜌猓具@就回去復(fù)命?！保圜鞙愡^來：“小姐，皇后這是什么意思？讓我去當(dāng)靶子?！彼瓮煲庀崎_床頭的暗格，取出毒經(jīng)殘頁，“把箱子里安神藥材裝一籃，挑品相最差的。品相最差的？好的要留著自己用?！彼健把┮娤蹦琼摚抗鈷哌^小字。這個毒的藥理背了七八遍，還是不放心。無色無味，微量入藥，三天后消散在血液里。服用者初期只是犯困，等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人已經(jīng)癡了。，塞進袖底夾層。。皇后靠在軟榻上，頭上纏抹額，臉色蠟黃。看見宋挽意進來，伸手招了招：“挽意來了，快過來坐?！?。，在榻邊矮凳坐下。皇后拉著她，掌心溫?zé)岣稍铩！澳氵@孩子，在東宮住得可習(xí)慣？崇衍那性子冷，你別往心里去。殿下待民女很好?！?br>“那就好?！被屎笈呐乃直?，“本宮頭疾犯了好幾日，太醫(yī)開的藥不頂用，這才想起你精通藥膳?！?br>話說得熨帖。但宋挽意注意到皇后說話時，眼神往她袖口瞟了一下。那眼神不是長輩的關(guān)切，是獵人在估摸陷阱里的獵物夠不夠肥。
“能為娘娘分憂，是民女的福氣。”宋挽意低頭。
皇后又聊了小半個時辰，說困了要歇息，讓孫姑姑帶宋挽意去御膳房熟悉。宋挽意起身告退。出門時余光掃到皇后枕頭下壓著一封信函，露出半個火漆印。印文顏色很正，是御用的朱砂紅。
御膳房比想象中更大。三間連通的灶房，爐火正旺，蒸籠冒白汽。幾個小太監(jiān)蹲在角落削山藥。孫姑姑領(lǐng)她走到最里間，指著案上一排燉盅：“這是皇后娘娘每日喝的補藥。良娣看看，有什么需要添減的？”
宋挽意走過去，先看藥材。黃芪、黨參、當(dāng)歸、枸杞，都是尋常滋補品。她拿起藥渣捏了捏，放在鼻子下嗅。沒問題。目光掃過灶臺，落到墻角的紫砂藥壺上。藥壺還溫著，壺嘴冒熱氣。宋挽意端起，假裝看壺底字號，指甲在壺沿內(nèi)側(cè)刮了一下。
指甲縫里帶出一層極薄的白色粉末。
無色無味，跟藥渣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來。宋挽意神色不變，把藥壺放回去，又用指甲刮了一下，放嘴里嘗。
舌尖一麻。
雪見消。下毒的人不是在藥材里摻，而是煎好之后在藥壺內(nèi)壁涂了一層。每煎一次，毒就溶一次。
“良娣，看這藥方有什么不妥？”孫姑姑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宋挽意轉(zhuǎn)過身，臉上掛笑：“方子極好，就是火候稍大。姑姑放心，明日民女親自來熬。”
孫姑姑看了她幾息，笑了：“那就有勞良娣。”
宋挽意點頭。余光掃到墻角花盆。一株梅花栽在青瓷盆里，邊緣泥土有翻動痕跡，底部土比表面顏色深——像有人把什么東西埋進去，又挖出來。
她沒多看。
陪著孫姑姑出了御膳房，一路走回偏殿。青黛守在門口，松口氣：“小姐你可算回來了——”
“噓。”
宋挽意關(guān)上門，從袖里拿出帕子攤開。指甲縫里的粉末粘在帕面上，對著光看了幾眼?！扒圜?，去門口守著?！鼻圜禳c頭，快步走出去。宋挽意從懷里摸出毒經(jīng)殘頁，翻到畫著開白花的那頁。真正讓她心跳漏拍的，是頁腳一排小字。
“此方贈鳳儀宮故人。”
字跡她認(rèn)得。太子的筆跡。
宋挽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殘頁收回去。抖開帕子包好粉末，塞進妝*底層。
門被敲三下。青黛低聲道：“小姐，趙公公來了，說給您送點宵夜?！?br>宋挽意整理衣襟，推門出去。御膳房掌案太監(jiān)趙公公站在院門口，手里提食盒，笑瞇瞇的?！傲兼纺锬锉疾ㄒ蝗眨氡仞I了。奴才做了碗桂花圓子，您嘗嘗？”
宋挽意接過食盒，掀開蓋子。碗里飄著五六顆白圓子，湯面浮著金黃桂花。“趙公公費心。應(yīng)該的。”趙公公彎腰，笑得臉成一朵菊花，“日后娘娘在御膳房熬藥，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奴才?！?br>話說到這兒，他抬眼看了宋挽意一眼。那一眼太快。但宋挽意知道他在試探。
“多謝公公。”她提著食盒轉(zhuǎn)身，走到門口回頭，“明日民女要給皇后娘娘熬藥，還望公公留個干凈的灶臺。”趙公公點頭哈腰：“一定一定?！?br>宋挽意走進去，關(guān)上門。沒吃那碗圓子。她把食盒推到墻角，蹲在窗邊，就著月光重新打開帕子，對著白色粉末看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是太子寫的那行字，那他認(rèn)識下毒的人?；蛘哒f，他知道有人在下毒，但沒管。
宋挽意揉了揉太陽穴，后腦勺一陣發(fā)緊?；屎蟆⑻?、趙公公、下毒的人。這四方宮墻里，每個人都捏著別人的命。
她手里只有那幾頁紙，和一條遲早要還的命。
她沒睡。數(shù)著漏刻的水滴聲，推演明天要做的每件事。熬藥、看著火、回御膳房翻花盆、確認(rèn)那截根莖還在不在。每件事都不能錯。
錯一步，就死。
天蒙蒙亮，宋挽意醒了。青黛打水進來伺候梳洗。換衣裳時，青黛壓低嗓子問：“小姐，你今天真要去熬藥？嗯。那藥里有——我知道。”宋挽意系好腰帶，“但不能讓別人知道我知道?！鼻圜扉]嘴了。宋挽意走到妝臺前，對著銅鏡看一眼自己的臉。氣色還行，昨夜沒睡也沒顯疲態(tài)。她掐了一下臉頰，讓氣色紅潤些。
然后推門出去。
御膳房里煙火氣正濃。趙公公果然給她留了灶臺，還貼心地備好新藥壺。宋挽意凈了手，開始熬藥。藥材一樣一樣放進去，注水浸泡一刻鐘，大火燒開，轉(zhuǎn)小火慢煎。每一步掐著時間。期間趙公公來了兩趟。第一趟端盤點心，第二趟問她要不要幫手。宋挽意都笑著婉拒了。
藥熬好時辰過巳時，她倒進碗里，端去鳳儀宮。皇后喝完藥膳，說困，便讓她退下。宋挽意沒回偏殿。她繞到御膳房后墻，翻窗跳進去。屋里沒人，趙公公應(yīng)該在前頭忙。她快步走到墻角，蹲在那盆梅花前。伸手下去，指尖碰到硬物。用力一拔，出來一小截黑乎乎的東西。
根莖。被燒過，表皮焦黑，里面還保留完整形態(tài)。宋挽意捏著它對光看——形狀、斷面顏色，跟毒經(jīng)上畫的雪見消根莖完全一致。她掏出帕子包好，塞進袖里。
剛站起來。門吱呀一聲推開。趙公公站在門口，手里端盤桂花糕。他看著宋挽意，又看看她胸口鼓起來的袖口。
“良娣娘娘好雅興?！彼叩交ㄅ枨埃皖^看一眼，抬頭時笑容沒減，“這花盆里的土，比藥還香么？”
宋挽意手指捏緊又松開。彎腰，伸手從花盆邊緣捻起一片掉落的梅花瓣?！懊衽皇强吹竭@梅花落土可惜。”她把花瓣舉到眼前，“想討一枝回去扦插。趙公公若是心疼花，民女明日帶一盆新的來換?！?br>趙公公盯著她的眼睛看。然后他笑了。“良娣想要梅花，奴才明日親自送去?！彼岄_門口，“慢走。”
宋挽意走出去。步子不緊不慢。直到坐上回東宮的馬車上，她才松開攥緊的拳頭。掌心四個指甲印，滲出血珠。從袖里拿出那截根莖，對著光看了三遍。雪見消的根莖。跟父親留下的毒經(jīng)記載毫無二致。她翻出那頁殘紙，將根莖放在紙上圖案旁邊比了比。一模一樣。
她盯著頁腳那行字：“此方贈鳳儀宮故人?！?br>馬車顛簸著穿過宮道。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太子給鳳儀宮送過雪見消的藥方。而皇后每天喝的補藥里，都摻著這種毒。那太子知道嗎？還是說，他才是下毒者？
馬車在東宮門口停下。宋挽意睜開眼睛，掀開車簾。外面天色暗了，東宮燈籠次第亮起。她看著那排火光，忽然覺得冷。
李崇衍站在書房門口，手里端杯茶，看著她從車上下來。
“怎么去了這么久？”他問。
宋挽意看著他，笑了笑：“皇后娘娘待我好，多聊了幾句?！?br>李崇衍沒說話，低頭吹了吹茶沫。宋挽意走過他身邊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她沒說破，徑直走回自己的偏殿。
關(guān)上門，靠在門上。低頭看著袖口。那截根莖硬邦邦地抵在手腕上，像是在提醒她——她已經(jīng)踏進了一個不該踏入的棋局。而這個棋局里，所有人都可能是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