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進府，門檻先認人------------------------------------------，像一層久未晾干的舊布，沉得人抬不起頭。，雨才剛歇。檐角還在滴水，細細的，像一串沒斷凈的線。門前一排朱紗燈被風吹得輕晃，燈壁映著濕漉漉的青石，光卻落得很怪，只照紅門和門楣黑匾，獨獨不肯往地上再低半寸。，看不清那匾上寫的是什么，只看見門前那一道烏沉沉的門檻，被燈照得木紋盡顯，深一道淺一道，像泡過血又晾干了的筋。：“到門了。”，輕飄飄的，卻沒什么喜氣。，指腹碰到母親臨出門前塞給她的那段舊紅綾。綾邊起了毛，摸上去不如新嫁衣那樣滑，倒有幾分舊物的干澀。那上頭繡著一個極淡的“照”字，年頭久了，針腳都快散了，只在燈下偶爾一閃。，什么都沒多說，只說了一句：“別讓旁人先替你認命。”，一股冷氣貼著她膝彎鉆進來。，繡鞋才落上腳踏，就聞見門前混雜的氣味。舊漆、濕木、燈油、雨后青磚泛出的土腥，還有一縷很淡的暖香，從院子深處飄過來，像有人在更里面煨了湯、點了香，把整個侯府的體面都托得穩穩的。，像被什么一攔，便散了。，只有門檻邊那股濕冷。“新娘子，腳別踩空。” 扶她的婆子嗓子像砂紙，低低提醒。“門檻高，侯府規矩也高。”，發髻梳得一絲不亂，鬢邊連一根碎發都沒有。她不先看沈歸綾的臉，也不先行見禮，眼睛只落在她腳下那道檻上，聲音壓得很低。，看見她鞋尖停在燈照邊緣，半寸都不肯再往前送。
“嬤嬤怎么稱呼？”她輕聲問。
“奴婢姓桂。”她說，“今夜由我引你進院。”
只一句，連“請安”都省了。
桂嬤嬤抬手，從旁邊小丫鬟手里取過一盞細頸琉璃燈。燈一抬，光先落在她裙擺，再往下滑，滑到腳邊，停在她影子上，那影子被濕地一襯，薄而長。
桂嬤嬤提燈不語，先照她右腳，再照左腳，最后才照門檻。那燈光貼著地面一寸寸蹭過去，沈歸綾本能地收了一下腳，卻被桂嬤嬤一句話攔住。
“照一照。”
她沒再動，燈光從她腳邊的影，一直照到門檻前那片水光里。水里也浮著她的影，碎成幾截，隨著檐水一顫一顫。桂嬤嬤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燈收回去。
“好，進。”
沈歸綾抬腳跨檻，繡鞋越過去的一瞬，她只覺腳背上一涼，像一條濕冷的舌尖飛快地擦了她一下，順著襪口往里鉆。她手指一緊，差點把袖中紅綾攥出褶來。
桂嬤嬤仍是那副平平板板的語氣：“今夜不入正院，先往偏院安置。禮未成，明日天亮再說。”
沈歸綾心里往下一墜。禮未成，人卻先送去偏院，這不像省事，倒像早有安排。
旁邊婆子忙打圓場：“府里近來事多，老夫人身子……怕驚動。明日吉時更穩妥。”
桂嬤嬤不接話，燈往下壓了壓，光只夠照她腳邊一尺，催她跟上。
過了門，暖意果然先迎了她一下。
從二門往里望，正院那邊亮得很。廊下掛著成串風燈，燈罩薄透，能照見來往人影；有婆子捧著銅盆匆匆而過，盆中熱氣一陣陣翻上來；又有丫鬟立在檐下分揀食盒，蓋一掀，熱湯香氣就沖進冷氣里。
可這暖只讓她瞥見一眼。
路一轉，燈就稀了。
人聲也退遠了。
腳下青磚漸漸發潮，風從陰角吹過來，帶著井泥與舊木頭的澀味，順著她裙擺往上爬；再往前，便只剩一條窄廊，一盞一盞燈隔得極遠，光浮在半空。
“這是偏院。”桂嬤嬤停在一處月洞門前。
門里黑黢黢的，一眼看不盡，只瞧得見一口井，井沿青黑發亮，旁邊一架舊木轆轤斜斜地立著，木頭泡得發烏。
沈歸綾還沒開口，桂嬤嬤已先道：“今夜住這里。”
她看著那口井，心底沒來由地一沉。
“三公子……”她斟酌著，只起了一個頭。
桂嬤嬤卻像沒聽見似的，轉而吩咐身側丫鬟：“把門閂送進去。”
那丫鬟把一根烏木門閂遞進來，連眼都不敢抬。
桂嬤嬤這才轉向沈歸綾，聲音比方才更低。
“聽清楚。更鼓三響之后，門不許開。”
沈歸綾心口微縮：“若有人來... ...”
“來什么都不許開。”桂嬤嬤把“什么”兩個字咬得極重，“門一開，先開的就是命。”
那丫鬟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收緊了。
桂嬤嬤頓了頓，燈光照得她半邊臉發黃，半邊臉卻沉在暗里：“不管門外是誰，像誰，哭什么，叫誰，三響之后，都不開。”
沈歸綾看著她，一時沒應。
桂嬤嬤把燈往下壓了壓，照見她腳邊影子輕輕一顫。
“今夜先記住這一條。別的，明日再學。”
她說完，轉身就走。
沈歸綾站在偏院里，望著那口井，手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