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老爺這病，非得用您的腿上肉做藥引不可啊！”
報病的庸醫聲音還在內室回蕩，像一把鈍刀，來回刮著滿屋人的耳朵。
婆母的哭聲猛地拔高，又驟然噎住，人扶著門框往下滑。
滿屋丫鬟婆子亂成一團。
我卻轉身，從妝匣最底層摸出一方素帕，又一把攥住剛剛被丫鬟扶穩、還在掉魂的婆母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抖得像篩糠。
“娘，”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壓過了滿屋的哭嚎，“聽我的，現在，立刻，去庫房，把夫君最愛的那些古董字畫，全抬出來。”
婆母渙散的眼神慢慢聚到我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淚。
“你，你說什么？如煙，你瘋了不成？”她嘴唇哆嗦著，“文軒病成這樣，你竟要動他的心愛之物？那是他平日里最寶貝的東西！”
我手上加了力，緊緊攥著她，試圖用這點疼痛把她從滿屋子裝出來的悲痛里拽出來。
“人都要沒了，要那些死物何用？”我盯著她的眼睛，語速又快又急，字字砸在地上，“留著它們，夫君的怪病能好嗎？留著它們，黃大夫就能不逼我割肉？娘，您沒聽見嗎，黃大夫說了，病入骨髓，藥石無醫。”
我深吸一口氣，把喉嚨里那股笑意壓下去。
“不僅要賣，還要快。前朝字畫，青釉雙耳瓶，白玉鎮紙，統統換成銀子。夫君體面了一輩子，臨了總不能用口薄皮棺材打發。”
我另一只手，指向床榻方向。
王文軒躺在那里，嘴角還掛著紅得刺眼的血痕，虛弱地朝我伸著手。
“如煙，為夫舍不得你受苦，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我掏出帕子捂住臉，嚎得聲震屋瓦。
“夫君說得對！切肉太疼了，我這就去把您最愛的那幾幅前朝字畫賣了，給您打一口最氣派的金絲楠木紅棺材！保證讓您風風光光地上路！”
王文軒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屋里哭聲也停了一瞬。
黃大夫跪在地上，藥箱擺在膝邊，剛才哭得比我還真，此刻眼皮往上一挑，飛快地看了王文軒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尋常人未必瞧得見。
可我瞧見了。
我嫁進知州府三年，別的本事不敢說，瞧人裝腔作勢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
王文軒這個人，讀書讀得滿口仁義，做官做得人模狗樣，回了內宅，最愛看我低頭。
我低一次，他便賞我一句賢惠。
我忍一次，他便夸我顧全大局。
我若反駁，他便扶額嘆息，說我不懂為**的本分。
這一次，他把戲臺搭到了我腿上。
要我割肉。
說是藥引，實則要我破相，要我身上永遠留一道丑陋的疤，要**后每次換衣梳洗，都想起他的恩威。
可惜，他找錯了人。
我放下帕子，臉上掛著兩道剛揉出來的淚痕，轉頭吩咐春桃。
“去庫房，把老爺最寶貝的東西先搬出來。尤其是那幅《春江歸鶴圖》，老爺說過，千金不換。如今救命要緊，千金換棺。”
春桃是我的陪嫁丫鬟，膽子不大，嘴快。
她愣了一下，立刻拔高嗓門。
“夫人放心，奴婢這就去。老爺平日里還說過，那只青釉瓶是前朝官窯，賣了定能給老爺棺材上鑲金邊。”
王文軒床邊的手抓住被角，布料被他揉出一團褶。
“如煙。”他聲音更虛了，“我還沒死。”
我撲到床邊，抓住他的手，哭得比婆母還慘。
“夫君別說這種話，黃大夫都說藥石無醫了。您不忍我割肉，我也不能不為您盡心。您放心，妾身一定讓全青州都知道，知州大人雖病逝，也走得體面。”
黃大夫忙咳了一聲。
“夫人，老爺這病，也不是全無轉機。若有至親之人取腿上三兩肉，熬成藥引，再配老夫祖傳秘方，或許。”
“或許？”我猛地看他，淚珠還掛在臉上，“黃大夫，您方才不是說，若不用我的肉，老爺活不過三日嗎？”
黃大夫一噎。
婆母抓著門框，哭著說：“如煙，文軒待你不薄，你怎能舍不得一塊肉？”
我轉頭看她，撲通一聲跪下。
“娘罵得是。兒媳不孝，兒媳怕疼，兒媳沒用。”
婆母剛要點頭，我又一頭磕在地上。
“**媳更怕夫君黃泉路上寒酸。娘，您是親娘，您說，夫君是要活著看我成殘腿丑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