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來換藥。
她看了一眼我的床頭。
“你家屬呢？術(shù)后需要人陪護的。”
我說：“沒有家屬。”
她皺了一下眉。
“那你吃飯怎么辦？上廁所怎么辦？”
“我自己來。”
她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根吸管。
“給你，喝水用。你現(xiàn)在別亂動。”
我接過來。
手指碰到吸管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手在抖。
不是疼的。
是氣的。
晚上八點，我媽打來電話。
“閨女，生了沒？男孩女孩？”
我張了張嘴。
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我媽急了：“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媽。”
“孩子沒了。”
我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你呢？你沒事吧？”
這四個字，從昨天到今在，第一次有人問我。
我捏著手機，眼淚直接掉下來了。
“我沒事。”
我媽說：“我明天就過來。”
“媽你腿——”
“腿斷了我也去。”
電話掛了。
我把臉埋進枕頭里。
走廊里又傳來嬰兒的哭聲。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翻出手機，打開微信。
周遠的朋友圈，一小時前更新了一條。
照片是一碗面。
配文：“回家的感覺真好。累了一天，給自己煮了碗面。”
底下婆婆點了個贊。
評論寫著：“兒子辛苦了，媽后天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我看了兩遍。
把屏幕關(guān)了。
沒有眼淚了。
涼透了就不會再燙。
03
第三天，婆婆回來了。
不是從巴黎直接到醫(yī)院。
是先回了家，歇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十點半才來。
進門的時候拎了一箱牛奶。
超市搞活動那種，箱子上還貼著“買一送一”的紅標(biāo)簽。
“哎呀，可憐的孩子。”
婆婆一進門就開始抹眼淚。
她坐到床邊，拉著我的手，拍了拍。
“媽在巴黎接到電話，當(dāng)時腿都軟了。要不是機票改不了，媽恨不得立刻飛回來。”
我沒吱聲。
隔壁床大姐在看手機，眼神飄過來一下。
婆婆接著說：“你也別太難過了，孩子沒了還能再生。你還年輕，養(yǎng)好身體最重要。”
她邊說邊掏手機，對著那箱牛奶拍了張照。
我看見她打了幾個字。
“給兒媳婦買的，心疼孩子們。”
發(fā)了朋友圈。
我說：“媽，牛奶我現(xiàn)在喝不了，術(shù)后要忌口。”
她說：“啊？那就留著以后喝嘛，反正也不過期。”
周遠站在窗邊，從頭到尾沒說話。
婆婆待了二十分鐘，站起來說：“行了，媽先回去倒時差，國際航班坐得腰疼。”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你那個醫(yī)療費——”
她看了看周遠。
周遠說：“社保報了一部分，自費的大概兩萬多。”
婆婆皺了一下眉。
“你們自己的錢夠不夠？媽那邊最近手頭也緊——”
“夠。”我說。
我不想欠她一分錢。
婆婆走了以后，周遠也要走。
我叫住他。
“周遠。”
“干嘛？”
“那天你在電話里說保小，你想過我會死嗎？”
他回頭看我，表情有點不耐煩。
“都過去了，你別老翻舊賬。”
“我問你話。”
他頓了一下。
“當(dāng)時情況緊急，我也沒想那么多。再說了，我媽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孩子是——”
“孩子是你家的根，我知道。”
“那根沒了，我還有什么用？”
他被我問住了。
沉默了幾秒，他說：“你別瞎想，好好養(yǎng)身體。”
然后門關(guān)上了。
下午，我媽到了。
她是坐了八個小時大巴來的。
進病房的時候一瘸一拐，左腿膝蓋上纏著護膝。
她看見我的第一眼，眼圈就紅了。
但她沒哭。
她把背來的包放下，里面全是土雞蛋和紅棗。
用舊報紙一個一個裹著，一個都沒碎。
她坐到床邊，摸了摸我的額頭。
“瘦了。”
就這兩個字，我又沒繃住。
我媽替我擦了眼淚，壓低聲音問：“他們家人呢？”
“剛走。”
“來了多久？”
“婆婆二十分鐘，周遠十分鐘。”
我媽沒接話。
她低頭開始剝雞蛋。
剝完遞給我。
“先吃東西。別的事，回頭再說。”
我咬了一口雞蛋。
是我小時候吃過的味道。
我媽守了我一整夜。
半夜我醒了一次，看見她歪在陪護椅上，膝蓋上搭著一件舊外套。
腿伸不直，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