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來了，遇流民------------------------------------------，雨終于停了。。她沒睡，只是靠著石墻閉目養(yǎng)神，手里那把柴刀橫在膝頭，刀鋒被她用石頭磨出了一道寒芒。，只有母親壓抑的咳嗽和弟弟細碎的鼾聲。，一股熱風(fēng)撲面而來——不是涼爽的雨**風(fēng)，是混著腐臭、悶濕和某種甜膩腥氣的熱浪。。。渾濁的泥水上漂著一層油膜似的五彩沫子，幾只泡得發(fā)脹的死老鼠肚皮朝天，旁邊還有一只被淹死的母雞，羽毛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肉。，泥沼里半埋著一截人的胳膊，蒼白得像是泡發(fā)的饅頭。。，一腳踹醒蘇小滿：“起來。立刻走。”：“姐，天還沒大亮……等天亮了，就走不掉了。”蘇晚棠已經(jīng)去扶母親，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爹，把炒米袋子捆緊，陶罐別摔了。咱們只有一壺水，路上不夠喝。”，幾十年打魚練出的警覺讓他沒多問。他瞥見女兒的臉色，心里咯噔一聲——這丫頭從昨天起就像換了個人，眼神利得能割人。“水……真不能喝了？”他看向門外那片死水池。“能喝。”蘇晚棠面無表情，“喝完七竅流血，死得比淹死還快。”。洪水過后的封閉水體，就是細菌和病毒的培養(yǎng)皿。霍亂弧菌、鼠疫桿菌，這時候正在水里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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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fā)前，蘇晚棠做了一件讓全家目瞪口呆的事。
她在石屋角落里翻出一堆匠人燒剩下的木炭，又扒拉出門檻下的黃沙，扯下自己里衣最臟但最厚的一塊布，把三者依次塞進豁了口的陶罐里。
布在最底，然后是手指厚的沙層，最上面是敲碎的黑炭。
“姐，你干啥呢？”蘇小滿瞪大眼。
“做命。”蘇晚棠將陶罐架在昨夜余燼尚溫的石灶上，把僅剩的半壺渾水緩緩倒進去。
水透過炭層、沙層、布層，一滴滴落入另一個干凈的陶碗。滴出來的水依然微黃，但肉眼可見地清澈了許多。
“煮沸。”她吩咐父親，“火小一點，慢煮半刻鐘，多滾幾遍。”
蘇大柱張了張嘴，想問這有什么用，但女兒的眼神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水沸后，蘇晚棠讓母親和弟弟先喝。柳氏捧著碗，手直哆嗦：“棠姐兒，這……這能行？”
“娘，這叫‘過慮’。”蘇晚棠面不改色地扯謊，“爹從前不是教過《齊民要術(shù)》？里頭有古法，我落水時忽然想起來了。”
蘇大柱一臉茫然。他這輩子只識得三個字：蘇、大、柱。但女兒說有，那就有吧。
一碗熱水下肚，柳氏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絲血色。蘇小滿咂咂嘴：“甜的！”
“不是甜，是干凈。”蘇晚棠把剩下的過濾水灌進竹筒，系死口子，“走。路上無論多渴，沒經(jīng)過我手的水，一滴都不許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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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摸下山。
蘇晚棠沒走官道，也沒走江岸，專挑山脊線上的硬石路走。
“姐，這路多難走啊，”蘇小滿攀著石頭喘氣，“山下那條大路看著平……”
“平路是給流民走的。”蘇晚棠頭也不回，“你看那大路，兩邊是高坎，中間低洼，要是再塌一次坡，跑都沒處跑。山脊雖然險，但花崗巖硬，視野開闊，有埋伏也能先看到。”
蘇小滿似懂非懂，但把這話死死記住了。
走到辰時，日頭出來了。不是正常的朝陽，是白慘慘的一個圓盤，懸在天上像塊燒紅的烙鐵，烤得人頭皮發(fā)麻。
洪水蒸發(fā)了。水汽從泥沼里往上冒，整片大地像個巨大的蒸籠。
柳氏走不動了，蘇大柱要背，蘇晚棠攔住：“爹，你留著力氣應(yīng)付突發(fā)狀況。小滿，扶著娘。我探路。”
她往前疾走十幾步，突然蹲下身，盯著地面。
泥地上有腳印。很多腳印，雜亂無章，朝著同一個方向——北。
“有人比咱們先走了。”她瞇起眼，“而且不少于二十人，有男有女，有推車有挑擔(dān)。”
蘇大柱臉色一變：“是咱村的人？”
“不像。”蘇晚棠指著其中一個特別深的腳印，“這是草鞋的印，但前掌深、后腳跟淺，說明挑著擔(dān)子，重心前傾。咱村逃出來的都是空著手，哪來這么多擔(dān)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是山那邊的人。他們比咱們更早遭災(zāi)，或者……”
她沒說完，但蘇大柱懂了。那些人是流民，是洪水前一撥的難民。
流**味著什么？意味著前方的路，糧價已經(jīng)飛了，意味著水井可能被搶光了，意味著……人可能比天災(zāi)更危險。
“繞。”蘇晚棠果斷轉(zhuǎn)向，“不跟他們走同一條路。咱們往東偏半里，走獵人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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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小徑是山腰上一條幾乎被荊棘吞沒的巖縫，勉強容一人側(cè)身通過。
蘇晚棠走在最前，柴刀劈砍荊棘，手臂被劃出一道道血口子，她連哼都不哼一聲。
“姐，你疼不疼？”蘇小滿在后面看得心驚。
“疼。”蘇晚棠一刀斬斷一根帶刺的藤條，“但疼能活。走大路，死得不疼，你要不要？”
蘇小滿拼命搖頭。
穿過巖縫，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被山洪沖刷過的亂石灘，石灘盡頭有條小溪，溪水竟是清的——從花崗巖裂隙里滲出來的地下水。
“能喝！”蘇大柱激動得往前沖。
“站住！”蘇晚棠厲喝。
蘇大柱硬生生剎住腳。
蘇晚棠蹲在小溪上游，撥開一叢水草，從石頭縫里捏出幾條孑孓——蚊子的幼蟲。她又檢查了溪邊的泥土，有新鮮的野獸蹄印，還有幾團發(fā)黑的東西。
“水能喝，但不能在這兒喝。”她站起身，“這是野獸的飲水道，你看這屎，是狼糞。狼晚上來喝水，人晚上在這兒歇腳，就是送菜。”
她順著溪流往上看，指著十丈外一塊凸起的巖臺：“去那兒。地勢高，背靠風(fēng)，視野好。把水燒開了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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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在巖臺歇腳，煮了一小把炒米。
蘇晚棠沒吃，她說不餓。其實她是把米讓給了母親和弟弟，自己啃了一小塊腌魚——蛋白質(zhì)抗餓，而且她現(xiàn)在需要保持頭腦絕對清醒。
正吃著，下方石灘傳來人聲。
“有人！”蘇小滿嚇得差點打翻碗。
蘇晚棠一把捂住他的嘴，將全家按在巖石后。
石灘下走上來七八個人，衣衫襤褸，推著一輛破板車，車上躺著個白發(fā)老頭。為首的是個壯實的中年男人，手里拎著把豁口的菜刀，眼神像餓狼一樣掃視四周。
蘇晚棠瞳孔微縮。
她認識這人——臨水郡有名的潑皮，姓趙，外號趙三刀，據(jù)說早年殺過人，后來躲到鄉(xiāng)里。洪水前，這人因偷魚被蘇大柱報過官。
冤家路窄。
“爹，別出聲。”蘇晚棠用氣音說，“把柴刀給我。”
蘇大柱手在抖，但還是把刀遞了過去。
趙三刀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巖臺上的動靜。他瞇起眼，盯著那縷還沒散盡的炊煙，舔了舔嘴唇：“喲，上頭有人。有火就有糧，走，上去借借。”
他身后幾個漢子哄笑起來，眼里閃著同樣的光。
巖臺上，柳氏嚇得面無人色，蘇小滿死死咬著嘴唇。蘇大柱攥緊了拳頭，卻知道打不過——對方七八個壯漢，自己一家老弱病殘。
蘇晚棠卻站了起來。
她沒躲，沒跑，反而大大方方地走到巖臺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趙三刀，手里的柴刀垂在身側(cè)，刀鋒映著日光，一閃一閃。
“趙三叔。”她開口，聲音清脆，像鄰家閨女打招呼，“你也逃出來了？真巧。”
趙三刀一愣。他沒想到對方認識自己，更沒想到是個半大丫頭片子站出來說話。
“你是……蘇老二的閨女？”他瞇起眼。
“是我。”蘇晚棠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幾分天真，“三叔，我爹常說您力氣大，是條好漢。這種時候，好漢該往前頭走，怎么還在這后頭撿漏呢？”
趙三刀臉色一沉：“丫頭片子，少跟老子繞彎子。把你家的糧和水交出來，三叔保你們一家平安。”
“糧？”蘇晚棠像是聽到了*****，她忽然轉(zhuǎn)身，從包袱里掏出那個裝過濾水的竹筒，在趙三刀眼前晃了晃，“三叔，你看這是什么？”
趙三刀眼神一熱：“水！給老子！”
“能啊。”蘇晚棠點頭，然后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頭皮發(fā)麻的事——
她拔開塞子，將竹筒里的水，緩緩倒進了腳下的泥里。
清澈的水滲入黃土，瞬間消失。
“你他娘找死！”趙三刀暴怒，拎著菜刀就要往上沖。
蘇晚棠卻笑了。她指著趙三刀身后那片死水池，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針：
“三叔，你看你身后那片水潭！漂著的是什么？是死尸！是瘟尸！我娘今早喝了那水，已經(jīng)起高熱了！這竹筒里裝的，是她喝剩的洗嘴水！你要？來啊，上來拿啊！”
她猛地將竹筒朝趙三刀腳邊一扔，竹筒“咕嚕嚕”滾到趙三刀腳下。
趙三刀像被燙了一樣跳開三尺。
他身后那幾個漢子也慌了，紛紛后退。瘟疫！高熱！這玩意兒比刀子還嚇人！
“你……**真病了？”趙三刀將信將疑。
“不信？”蘇晚棠冷笑，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用手帕捂嘴——再抬頭時，手帕上竟有一抹刺目的紅！
那是她剛才趁人不備，咬破舌尖的血。
趙三刀臉都綠了。他看著蘇晚棠蒼白的臉，看著她“咳血”的樣子，又看看那滾到腳邊的竹筒，仿佛那是什么索命的鬼物。
“晦氣！”他狠狠啐了一口，“走！前頭還有別的肥羊，別在這兒染上癆病！”
七八個漢子推著板車，幾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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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腳步聲徹底消失，蘇晚棠腿一軟，差點跪倒。
她扶著巖壁，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干凈，舌尖疼得她直抽冷氣。
“棠姐兒！”柳氏撲過來，眼淚汪汪，“你、你真病了？你別嚇娘……”
“假的。”蘇晚棠擺擺手，聲音沙啞，“不嚇跑他們，咱們現(xiàn)在就得死。”
蘇大柱看著女兒，眼神復(fù)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半天，他啞著嗓子問：“你……你咋知道他們會怕？”
“因為蠢人怕死，惡人更怕死。”蘇晚棠擦了擦嘴角的血漬，撿起空竹筒，“而且趙三刀這種人，欺軟怕硬。你越是示弱，他越要撲上來。你得讓他覺得，撲上來會得病，會死，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她看向北方，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荒山。
“但這招只能用一次。下次遇到的，可能就不怕死了。”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弟弟：“小滿，記住。逃荒路上，比洪水更可怕的，是餓瘋了的人。以后遇到人，先看他的手——手里攥著家伙的，離十丈遠。手里空著但眼睛往你包袱上瞟的，離五丈遠。只有手里空著、眼睛看路不看人的，才能靠近。”
蘇小滿使勁點頭，把每個字刻進骨頭里。
“走吧。”蘇晚棠背起母親，“天黑前必須翻過這座山。山那邊有片廢棄的炭窯，**背風(fēng)，能**。”
“你咋知道有炭窯？”蘇大柱忍不住問。
“山體走勢。”蘇晚棠指了指山脊的植被，“你看這邊山坡，樹矮草枯，說明土層薄、石頭硬。那邊山坡松樹高、灌木密，說明背陰有溝。有溝就有水，有水就有人住過，有人住過就有窯、有窩棚、有能**的地方。”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父親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
“爹，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看得遠一點。”
一家人再次上路。蘇晚棠走在最前，柴刀劈開荊棘，像劈開這荒年里一道又一道死門。
而在他們身后，那片死水池的方向，隱約傳來了第一聲哭喪的嗩吶。
瘟疫，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