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杯里的茶水泛起漣漪。
婆婆把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推到我面前，笑容比客廳那盞新?lián)Q的吸頂燈還亮堂。
“小寧，看看這個。”
“當年你嫁過來，媽可沒虧待你。”
我拿起文件，手指劃過冰涼的紙張。
直到看清標題下那行小字——《房屋贈與與放棄繼承協(xié)議》，以及角落里那個刺眼的數(shù)字“兩萬”。
我的手開始抖。
握著的茶杯在指尖打顫，淺**的液體像隔夜湯水一樣晃蕩，幾乎要潑灑在這張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餐桌上。
“怎么了？”
婆婆笑著靠向椅背，那件從地攤買來卻非要冒充品牌的碎花外套袖口沾著點油漬。
“太高興了？”
我把杯子放下。
瓷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三年前，也是這張臉，在我家醫(yī)院走廊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那時候的婆婆眼睛腫得像核桃，頭發(fā)都沒梳，身上那件棉襖袖口磨得發(fā)亮。
“小寧，這次你得救強強。”
她嗓子是啞的。
強強，也就是我小姑子王瑩的兒子，我婆家這一代唯一的男孫。
先天心臟病，需要做手術(shù)。
手術(shù)費加后期護理，至少四十萬。
王瑩那時剛離婚，**卷錢跑了，她自己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三千塊。
四十萬，對她來說是天文數(shù)字。
“小寧，你是他舅媽。強強是咱們王家的獨苗，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婆婆抓著我的手。
“我知道這錢不少……可我實在沒辦法了。瑩瑩她爸走得早，我一個老**，棺材本都掏出來也就八萬塊。你公公那邊親戚，聽說瑩瑩離了婚，躲我們都來不及。”
她抬頭看我，眼淚把臉上的皺紋泡得更深。
“小寧，你心善。你在大公司上班，收入高。這錢你先墊上，算媽借你的。等強強好了，瑩瑩掙了錢，肯定還。媽給你寫欠條，按銀行利息算，行不行？”
我站在醫(yī)院走廊里，沒說話。
身旁，我丈夫王建低著頭，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段時間，我們也在攢錢。
攢學區(qū)房的首付。
看中了城西那套小兩居，對口的是全市最好的小學。已經(jīng)攢了快六十萬，再湊個十來萬，明年開春就能交定金。
四十萬一給，這套房就沒了。
而且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想想。”
我說。
婆婆在我家守了一下午。
走的時候，背影佝僂著，像個被抽干了水分的干菜。
那天晚上，我和王建躺在床上，都沒睡著。
“要不……先借她吧。”
黑暗里，王建的聲音很輕。
“房子可以晚點買。但強強那個手術(shù)，等不了。醫(yī)生說了，再拖下去，孩子可能就……”
他沒說完。
我知道他怕什么。
王建是家里長子，下面就王瑩一個妹妹。婆婆從小就偏心，好的緊著妹妹，重活累活都丟給兒子。王建嘴上不說，心里一直覺得虧欠妹妹。
這錢要是不借，王建可能這輩子都過不去那個坎。
“她說會還，利息也給得高。”
王建翻了個身，面對我。
“而且，瑩瑩是你小姑子。這么多年，她對咱們也不錯。去年我住院，她跑前跑后，天天送飯。這份人情，咱們得記。”
我沒說話。
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我去銀行轉(zhuǎn)了賬。
四十萬，從我們共同的儲蓄卡里劃走。柜臺柜員操作的時候，我盯著屏幕上的數(shù)字，心臟像被一只手攥著。
王瑩收到轉(zhuǎn)賬，電話立刻打過來。
“嫂子……”
她聲音哽住了。
“啥也不說了。三年，最多三年，我連本帶利還你。這情分，嫂子我記一輩子。”
電話掛了。
我站在銀行門口，看著街上車來車往。
那天陽光很好，可我有點冷。
三年。
第一年，強強的手術(shù)做完了。
很成功。孩子恢復得不錯，能跑能跳，就是不能劇烈運動。
婆婆逢人就夸，說我心善，是王家的大恩人。
偶爾過去吃飯，婆婆會特意給我燉雞湯，碗里雞腿總是夾到我碗里。
“小寧，多吃點。你上班累，得補補。”
王瑩也會打電話來，語氣比從前軟了三分。
“嫂子，謝謝你。等我發(fā)了工資，先還你一點。”
我說不急。
是真的不急。
至少那時候是真的。
第二年，王瑩換了工作。
不在超市當收銀員了，去